“随手画的有什么稀奇,你就爱捡这些废纸。”唐晏顷的座在主位,正对饭厅的门,落座时他往李璟岱这边看,“前日收到我妈妈寄来三张雷诺阿的舞女图,要我临摹,说这是继承人该有的品味。你猜我怎么做的?”
“把画儿扔了?”李璟岱的声音隔着整张紫檀。
“那倒没有。”唐晏顷绕过一百八十度圆弧,挨到他的肩膀,捂唇悄声说:“我用刚磨好的青绿、钴蓝、钛镍黄依次泼洒过去……”
李璟岱瞳孔微震。
侍佣布好了菜,一一退到外间廊子上。琳琅满目的饭食刮着舌尖馋虫。
饭后。
苦水鲜玫瑰被抱出了地窖送至门前,会扎手的刺经过剔除,茎骨处冒着冷气。
唐晏顷把它们置入李璟岱怀中,提着裙摆往外跑,珰琅声混着他的嘻笑响在曲廊。
“燕盏被炖上了,赶在暴雨来临之前,陪我去做玫瑰冻!”
小厨房设于饭厅东侧,从攀着古松的白墙边沿廊过去,就能回到东厢。
唐晏顷踩着马扎,从描金橡木橱柜顶层深处,翻找茶匙。
“我记得去年夏天是收这里的……咦?”
他潮湿的指尖顿在落漆的铜把手上。
细颈玻璃瓶里干枯的紫苏仍在讲述多年前某个溽暑午后的故事,锡罐边沿的法文标签像半融的雪。
当银匙从法兰绒软垫里显露锋芒,唐晏顷像一粒尘封的肉桂忽然坠入时光,在穿过彩绘玻璃的颜色里,划出毫不惊慌的轨迹。
灶前闷热瞬间扑满后背,惊雷如重锤砸到白蚁啃噬的脊梁,整座合院似乎都开始震颤。李璟岱又嗅到了玫瑰香气,一分十八秒前,他明明将那把冷艳放进了料理台边的瓦缸里。
这座被时代遗忘的厨房,似乎活在自己特有的时间中。
“我妈妈不会下厨,她在这里挑剔侍佣的知识,从外婆那里照猫画虎学来。”唐晏顷被接住后,顺势靠在李璟岱胸膛,“要顺时针搅拌三十六下。”
他歪头扬起的笑脸像日光下大片野玫瑰的绽放,墨绿根茎缠绕着千里江山,李璟岱心跳又乱。
窗棂外的百年悬铃木在飓风里书写狂草,他被唐晏顷握住手,跟茶匙一道搅动糖浆。风沿着褪色窗纱,滚进玫色琼脂的蜜香,碗边缘的忍冬纹,随时间开始发烫。
等到马面裙上的竹纹在蒸汽中旋摆,李璟岱衣襟下的怀表吟时,他抽回手,从灶台连着的餐边柜里取出青花碟。
他摆盘,唐晏顷装盛。
“好啦,送去冰窖。”唐晏顷站在厨房前,和侍佣告别,将手挥出虔诚的仪式感,等大家走光,他抬了眉,桃花眼里漫出浓重的雾气,“去我房间等吧,人都走了,怕有妖怪趁着夜色来抓我。”
闷热恼人。
唐晏顷的手勾住李璟岱的缂丝腰带,李璟岱随他穿进曲廊,触到时光蜜蜡化的肌理。
到门口才回想起,他们的房间都在东厢。
更漏声响,恭候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拍打合院亭边的美人蕉,与唐晏顷欢喜笑声混成绮丽调子。
“快来看!”
少年跑过去将镂花窗推开,紫电将他的侧颜映亮。
狂狷风声和擂鼓雨势卷动重重帷幔,李璟岱看到他几根手指指腹处分布不匀的水泡,走近时捉回他的手来。
身后的青铜灯树上错落燃着十余枝鲸脂蜡烛,李璟岱透过光被那些透明水泡烫到发痛皱眉。
“掰玉米棒子磨的?怎么不说呢?”
“古老的泥沼拉着我下陷,我从颗粒饱满的玉米粒之间看到不停劳作的人。”唐晏顷顺从指尖的轻呵,歪头看雨幕流下瓦当,“他们没有闲暇以供完善自我,但丰收的美果,比裹满黄金的珍馐更甜,他们心坚如石。”
李璟岱喉结微动,地板缝隙里渗出陈年木樨香。
“不读书,是你打破框架的第一步吗?”他取出瑞士军刀,拽了人回身,“去处理。”
刀尖刺穿水泡,低哑的嘶声让雨势里的嘈杂都退远了。
“轻些!”唐晏顷咬唇躲上罗汉床,扯过苏绣软枕砸人。
李璟岱一把扣住他的脚腕:“你跑什么。”
他拿脚踹在李璟岱长衫肩缝处,红着眼喊:“岱岱。”
铃铛含着这一声呢喃,撕开潮湿空气,形成莫比乌斯环的锐响。
李璟岱松开五指,另取一把玛瑙刀分切玫瑰冻。唐晏顷趴过来,报复性地张口咬在他握刀柄的手上。
案前铜漏刻细沙簌簌而落的声音,突然清晰可闻。
暴雨只来七十五分钟。
李璟岱想起老管家端燕窝过来时的提醒,等狐狸松口时,用掌心接住那只下巴,冻膏被他喂进微张的嘴,千军万马杀伐声响彻长夜。
“人们今日信奉之真理,或许明儿就会被证实为谬论。”李璟岱坐到案几另一边,目光重新认真刻在唐晏顷脸上,“你是对的。不论暴雨还是甘露,最终都会洒向田野。”
夜雨馈赠的凉意自席间漫开,唐晏顷主动把手交给他,窝进他怀里说:“等明天雨停,去山里摘野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