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送走了团队的其他人,武亦琛陪汪晨在别墅用了顿清淡的早餐。他先离开去处理所谓的网络故障。汪晨心知肚明这只是个托词,他大概只是需要空间处理些自己的事情。接近中午时分,他才回来,发动了车子。
Q市周边并非传统旅游城市,知名的景点寥寥,武亦琛说打算带她去看看当地一座有名的寺庙,她欣然同意。
车子驶离别墅区,开进城郊起伏的丘陵地带。烈日当空,裸露的赭红色岩层在强光下泛着铁器般的冷灰色,空气被炙烤得微微扭曲。盘山公路蜿蜒向上,两侧林木葱郁却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然而,当他们终于抵达寺庙所在的山坳,映入眼帘的却是两扇紧闭的、朱漆斑驳的山门。门上赫然贴着一张簇新的告示,墨迹饱满的颜体字写着“内部修缮,暂停开放”,落款日期正是昨天。
计划落空。武亦琛蹙眉看向汪晨,正想表达歉意,却发现她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那张告示。
“怎么了?”
“你看这个‘庙’字,”汪晨指着告示上那个厚重端方的字,“笔力遒劲,转折处的提按顿挫,比我们建筑系老教授板书示范的还漂亮,简直像刻在石头上的。”
武亦琛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无奈中带着一丝欣赏:“大概是住持亲笔。他是本地有名的书画大家,一手颜体造诣很深,跟我舅舅是多年老友,时常切磋。”
他环顾四周,确实没见修缮工人的踪影,看来这闭寺通知来得突然。
虽吃了闭门羹,两人倒也没觉得多扫兴。索性退后几步,在寺庙前宽阔的青石台阶上并肩坐下。石阶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熨帖的温度。蝉鸣从四周的山林里涌来,又被高墙弹回,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声浪。
“我母亲的老家就在这山后不远。”武亦琛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汪晨,目光投向寺庙飞檐后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峦,声音在蝉鸣中显得有些悠远,“小时候每次随她回来省亲,她必定带我来这儿上一炷香。那时候我迷后山那片毛竹林迷得不行,整天钻在里面,辨认各种竹子,还异想天开要报考植物分类学。你看,和你学的地理,勉强也算沾点边?”
汪晨接过水,笑了笑。外行人总容易把城市规划和地理学混为一谈,却不知两者研究范畴和方法论差异巨大。但她无意在此刻好为人师地解释,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那后来为什么没学呢?”
武亦琛的目光正掠过寺庙前一片挺拔的青竹,竹叶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碧色。他闻声转过头来,唇角漾开的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弧度,而是毫无保留地浸透了眼底,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带着少年般的纯粹和开怀。炽烈的阳光在石阶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汪晨猝不及防地撞进这全然陌生的笑容里,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瞬间停滞。
眼前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温暖开怀的笑容让她恍惚。是因为重游故地,想起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还是因为此刻的宁静和陪伴?她无从揣测。
“那时候兴趣变得快。暑假偶然翻完《费曼物理学讲义》,觉得比竹子图谱有意思多了,志向立刻就转了航向。”他话锋一转,带着好奇看向汪晨,“你呢?你以前打算学什么?总不会从小立志画等高线吧?”
汪晨手中的防晒伞在滚烫的石阶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清凉的圆斑。她收回被那笑容搅乱的心绪,笑了笑,回答得有些官方:“没怎么想太远。不过,大概很多人会觉得,进规划局是个稳妥的选择?”
“进规划局只是职业方向啊。我是问,你最初的、纯粹的兴趣是什么?抛开所有现实考量。”
汪晨还真被问住了。从高中文理分班起,她考虑的就异常现实,哪个专业就业前景好、薪酬高、能让她尽快摆脱家庭的泥潭、实现彻底的经济独立。
沉重如枷锁的家庭阴影,让她早早失去了追逐纯粹兴趣的奢侈。但此刻,她无心也无力向武亦琛剖白这些,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一小丛坚韧的野草穗,草穗顶端毛茸茸的,有点扎手。
“兴趣嘛,”她语气故作轻松,“我倒是挺爱看《电锯惊魂》系列的,总不能靠研究杀人魔的电影手法去求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