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抵住他的头上时,周雪季垂下沾满雪的眼睫,抬起了手投降。
周雪季的记忆中,他被巡逻的Alpha俘虏,送进了战俘营。死亡录像中,周雪季被一枪爆头,红色的血溅满了雪地。
这枚子弹仿佛穿透了梦境,打穿了他的大脑。
周雪季的梦境舱瞬间判断他的脑死亡,警报声通知了他的家人。
“The One”的私人订制梦境通常拥有很多可能性,意味着客户可以在合理的前提下改变原有的结局。
“这不是周雪季第一次进入这个梦境。他死亡之前,这个世界已经成功运行了31次,第32次主角死亡,运行暂停。”索科罗夫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但是看不见他人在哪里,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声音。
索科罗夫拥有梦境的最高权限,不用遵守角色规则。
索科罗夫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我研究了很多遍不知道为什么有问题,为什么在最贴近现实的那条支线上,那个Alpha会开枪杀了周雪季?为什么?代码就算犯这种错误,客户也根本不会死,这段梦境最多会暂停,要么重新来一遍。”
死亡录像带重播,方雀又一次跌入雪夜——
“舒华,我们很快就到下一个信号站了,希望不会再被炸了。我们再加把劲。”
无线电班的士兵是战士,但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被征召上战场后,家里的两个孩子就托给年迈的母亲照顾。
她的丈夫三个月前已经死在战场上了,现在要轮到她了吗?漫长的路让她有点支撑不住了。
“雪季,你结婚了吗?”她哈出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还没有,不过我订婚了。我走之前向她求的婚,我说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就结婚,回不去了也就不耽误她了。”
“你真是个混球,你为什么要给她希望?”章舒华拽紧了头上的围巾,想要弄得暖和一点。他们在一处倒塌的废墟下休息过夜,太冷了两人靠在一起取暖。
“我们之前都是不婚主义者,我们认定彼此却没打算结婚。你知道吗?在和平的时候,怎样都是自由,想要什么都可以拥有。但是我收到了征召书……唾手可得的变得遥不可及,锚定反而珍贵起来。”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了,她说她明白的。第二天我们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候,我问她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她说愿意。”
“前线的战况很差,我们死了好多人。我的父亲,我的哥哥都先后被征召却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我死了,房子也倒了,我的家乡就没有人记得周家人了。”
舒华:“你只是想要有人记得你。你这个自私的混蛋。”
“也许吧。你呢?舒华,你结婚了吧。”周雪季看到过舒华银色的婚戒。
“我都有孩子了,两个女孩儿,还很小呢。她们很可爱。”章舒华费力地掏出一张照片给周雪季,一对孪生姐妹被父母抱在怀里。周雪季很羡慕,把照片还了回去,他和未婚妻还没来得及拍照片。
章舒华把手揣在袖笼里发抖。
“我太冷了。你冷吗?”
周雪季:“冷。”
舒华觉得自己撑不过这个晚上了,她说,如果自己死了,就把衣服和所有生存物资都拿走吧。
“你一定要活下来。”她最后一句。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方雀知道自己在梦境里,却无法挣脱这种刺骨的寒冷。
太冷了。
方雀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保育员放在温暖的保育箱里,摇摇晃晃的保育箱放着轻柔的音乐哄她入睡。
太困了。
她的脚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脸,是手,单薄的身子骨还在大衣下颤抖着。
最后她看见自己了,一具脸上挂着寒霜的小小尸体。
方雀像幽灵一样跟在周雪季身旁。在最后的死亡时刻,她看清了那个让周雪季投降的Alpha,对方眼中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枪口抵着周雪季的头时,手还在抖。
包括那个毅然赴死的班长,喊的是托付的话语,眼中却是疲惫和麻木。
方雀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梦境通常由代码构筑,这一方小世界应该是完全是虚拟的。
如果其中有一点真实,那便是不可抑制的癫狂——杀死周雪季的人,从未杀过人。
这根本不符合实情,联合战争时期,Alpha都是暴力镇压反抗者的狂战士,行走之处,血流漂杵。没杀过人的Alpha?索科罗夫构筑梦境时,根本不会犯这种可笑的纰漏。
方雀筋疲力尽地打断索科罗夫:“索总,我们一起看下一个梦境吧。”
脱离了索科罗夫塑造的梦境,她还是感觉很冷。
实在是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