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英想起他们成群结队地从她家门口走过,堪比一群聒噪的大鹅,稀疏的头发在空中快活地飘扬——
小小的颅骨,有些甚至还没有闭合,落下,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鸡蛋一样,蛋黄流了出来。
曼英扯了两块老三丧事时挂的白幡,抱回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孩子母亲是外乡逃难来的,没有宗族没有亲人,饿得瘦骨嶙峋,生下孩子就咽气了。
孩子她家是养不活了,换了白布也好让女人体面地客死异乡。
孩子瘦瘦的,没喝上一口奶水,抱在怀里猫儿一样叫。
回到家后,曼英拿了一口煲汤的锅,烧了一锅水。她在想如果这个小婴儿是她生的,在她的肚子里,曼英一定每天都会隔着肚子和它说话。
孩子太小了,每天吃一顿,她吃了一个月。
她想象自己在老二说的金碧辉煌的大酒楼,点了一桌的满汉全席,身边坐着爹妈和老二老三,他们一家五口人吃着佳肴,痛快地大笑。曼英觉得猪肘子最好吃,肥的最好,吃得满口流油。
她送老三去省里上大学的时候,在他们食堂里吃过一次,唯一一次。满满的一盘大米饭,盖了剁好的猪肘,浇一点汤汁,摆上两颗青菜。上大学也太好了,每天都可以吃那么好吃的饭。
她把吃得干净的餐盘放进回收筐子里时,才发现自己吃撑了。
曼英摸着肚子,和老三一起逛了逛学校。她想起自己读高中的时候,也想考大学,爹只说了一句,家里困难,她就决定不考大学了。
还是想上大学的。她知道外面的时间远比村子精彩,她知道大城市的女人坐办公室很体面,能赚很多钱,她知道……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没出过远门,一辈子都呆在村子里的女人知道什么?
这种想要上大学的欲望,和食欲一样迫切,饿得烧心。
曼英太饿了,她心里像有狗在挠门,满脑子只剩两个字:
好饿。
她有想过,如果当时嫁人了,日子会不会好过?可她爹死之前说要六十万彩礼,村里谁出得起这个钱?
她是被蹉跎的。
曼英找到灵动核心,说要定制梦境时,她问能不能做一个他们国家没有战败,联合战争没有胜利,奥克希恩没有成立的梦境。索科罗夫明确拒绝了她,表示这违反了有关规定,也不符合历史。
如果被查到,曼英将以背叛奥克希恩政府罪,判处终生监禁和十年以上劳动改造。
所以索科罗夫为曼英定制的梦境里,曼英可以源源不断地进食,却永远不会觉得饱。吃粮食,吃菜,吃肉,还有吃人。
道德上的不检点可比背叛政府罪轻多了,况且这是梦境,曼英可以钻空子。
梦境运行了九次,最短的一次六天,最长的一次两个月。
一次进入梦境时,方雀被曼英抱在怀里哄着,她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饿得十分虚弱。曼英让她吃了几顿饱饭。
方雀第一次感觉吃饭也是那么幸福的事情。她吃得是干巴巴的杂草饼,掺了一点粟米,又苦又涩,粗糙得喇嗓子,吃一口喝上几口水,几次下来肚子里很踏实。
以至于小女孩的头被折断的时候,方雀的脑子里还充盈着巨大的满足。这种冰凉的疼痛从梦境,穿透到了现实。
第二次,方雀成个了吃观音土的男孩,因为总觉得饿,便偷偷吃。曼英把他绑在桌子上,用杀猪刀刨开他滚圆的肚子。
比起之前她吃人已经很熟练了。
方雀的肚子上仿佛真的被喇了一刀,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腹部血红色的肌肉黏着皮,被尖刀刺开。胃被涨得很大了,塞满了未消化的土被清理了出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真实的痛感在她的身上一次又一次地复现,曼英麻木的脸和冷漠的表情便成了方雀最深层的恐惧。两腿上栓了一条碗口粗的铁链子,走起路来就会惊动曼英,她想了无数办法,却没有办法逃离。
被抓住,被杀死,被吃掉……
如此循环,濒临崩溃。
最后一次,她竟成了那个凶手。方雀没有像上一个梦境一样旁观主角的死亡,死亡录像带让方雀扮演了凶手。
方雀看到自己瘦小的手设法夺过她手中的刀,用力从眼窝插了进去,然后用脚上的铁链绞死了曼英。
曼英脑死亡。
方雀堕回现实。一把掀开头上的帽子,摔下躺椅,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灵动核心,“The One”。
她算是见识到了。
汗和泪水糊满了她整个脸,身上很多地方都在痛,仿佛还留有各种刀伤。方雀摸了一把腹部,什么伤痕都没有,她还是完好无损的。
“怎么样?舒华,看出什么没有?”索科罗夫一直都在旁观,他作为一个科研人员忠实于自己所有的研究数据。他跟随章舒华进入两场梦境,终于发现了一点问题。
“那些杀害客户的凶器有问题,多了一条参数。你看,我根本没写过‘作用于真实精神’这一条!”索科罗夫调出了源文件的修改历史,很干净,没办法判断这条更改是不是出自索科罗夫之手。
方雀把头夹在双臂之间颤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沙哑极了。用的还是章舒华的音色,比她本人温和一点:“灵动在哪里构筑了这些梦?”
“云端。”
她的下巴抑制不住的颤抖,浑身发冷,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雪夜。
“云服务……‘The One’的服务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