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奶奶自言,曾经定制过一个梦境【流星洪潮】,现在全网公开,所有感兴趣的人都可以看。还问方雀有没有看过。
她又去翻了相册,指着照片中的五个人。
“这是我丈夫师言,他是做载人航天的,我们夫妻之间聚多离少。”
她的手指已经老到伸不直了,指向自己身旁的少女,削着一头短发,和丈夫师言长得很像,没有戴眼镜,笑起来眉眼弯弯。一身深蓝色的军装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势傲人。
“我的大女儿师相桂,她考上了军校做飞行员。这张照片是她休探亲假回来拍的。我们那个时候没有光脑,用的是手机拍照,拍了好多。
我的手机现在已经开不了机了,照片也看不了了,拿去城里也没人能修……嗐,好在这张印出来了。偶尔能翻出来看看。”
照片里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叶奶奶介绍:“我家的老二,叶疏密,老三,师相思。”
叶奶奶怀念地说:“那个时候没有Alpha也没有Omega,我们就是一些普通的男人女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什么都变了,人变了,外面的世界也变了……时代变得实在是太快了,我还没学会怎么用光脑呢。
我记得很清楚,老大回家就呆了一天不到,正好她爸爸也休了探亲假回家,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团聚了一回。
吃完饭我让她赶紧洗漱睡觉,早点休息。她说,妈,我们去田埂上走一走吧。”
老人回忆起那个时候,竟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几个甲子不过弹指间挥过:
我说,好吧,我们就去田埂上走一走吧。
老大说不带老二老三一起,让他们在家写作业。我当然同意了。
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走到田埂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秋高气爽,田野里蛙鸣震天。
我们一起走,我挽着她的手臂,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已经长得那么高了,比离家的时候要更高一点。她瘦了,也更结实了。
我不知道让她离家那么远去读书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没有一个母亲会想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臂弯。填志愿的时候,老大和我说,爸爸是送人上蓝天,她希望有一天爸爸能送她上蓝天。
他们父女之间相处的时间很短,她爸爸邀请家属去参观火箭发射的时候,我亲自去班主任那边给她请假,想借此让家人团聚。
孺慕之情,我知道,她也是想离爸爸更近一点。我没说什么,送她去军校读书的时候,我说,妈妈相信你……
我们在麦田里聊天,她一直望着夜空,没有月亮,星星稀疏。讲训练很累,累到脱虚,重力训练尤其想吐。讲吃饭,她现在一顿要吃两个白馒头。讲学习,学习一点不能落下。讲思想课,要看文件写报告……
我的泪唰得一下落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送给国家?我可能只是个自私的母亲,如果可以,我想把我的孩子一辈子护在我的身后。可我的女儿不是无翼的鸟,她向往蓝天,我就不能折断她的羽翼。
我很自私吧?
可我更爱她!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我曾经也是一个女儿,却要学着做一个母亲。是我的女儿让我成为了母亲,她成就了我。更要说感谢的人应该是我吧?
她给我擦眼泪,说,妈妈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她是我的骄傲,我永远为她骄傲。
她问我,如果有一天她不做飞行员了怎么办?
我告诉她,我是她永远的后盾,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回家。无论她做不做飞行员,我都不会停止爱她。她是我的孩子,在外面累了,倦了,当然可以回家。
她的回答,我没有听明白。大概因为这是保密项目,和她爸爸在做的事情一样,都需要保密,只有到最后火箭点火发射的那一刻,才知道他在埋头干什么大事。
没听明白,我也不会再问下去了,既然是保密,那么就不该被过问。
我看的出来,她有点犹豫,但是她很想去。
她说想做麦田里的守望者,我知道她肯定不是想回家看着这片麦田,她志在更远的地方。
然后爆发了漫长的流星雨,在这片田野上,我从未见过什么流星。我小时候就听过,见到流星要许愿,一定会实现的。
我喊小桂赶紧许愿。
我对着流星许了一个自私的愿望——
我希望我的女儿不要离我太远,我想每天都看见她,我想她回家……
流星雨没有结束,我们就回家了,我们想要和家人一同团聚。
这是我们一家五口为数不多的照片,我们送她上了高铁,等她回了学校给我们发了个消息报平安。我满心欢喜地计划下一次全家团聚,却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音讯。
她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每两个月一次的报平安的短信,其余的一句话都没有。到了次年,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
我打电话去她单位问,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说师相桂同志在执行任务,不方便回话,一切平安,请家属放心。丈夫也说让人去打听了,一切平安。
我放他娘的心!
我怎么放得了心?
没过多久,大概是第三还是第四年冬天,大规模战争爆发了,我的丈夫师言被征召到了导弹部队做技术研发总指挥,安排了我们家属随军。
我不愿意走,我要是走了,女儿回家不就找不到我了吗?
而且那几年村里得瘟疫的人特别多,我是回乡参与建设的,老百姓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甩手跑了呢?
于是我把两个孩子送去随军,乡下条件差,再加上那年大旱,很多人吃不饱。勒紧裤腰带的情况下,肯定要紧着前线。师言是总指挥,肯定能给两个孩子一口饭吃。
我知道他们的研发部队处于大后方,比我们锡林村肯定更安全些。
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看着为数不多的粮食,想着我们一家人什么时候可以团聚。
那段时间难熬,太难熬了,饥饿是最难熬的。所有东西都吃光了。人一旦吃不饱,脑子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挠心挠肺地想着吃的东西。
一旦过了这个阶段,就不饿了。
我没有熬到胜利,没有熬来团圆,只熬来了战败的消息。我的丈夫活了下来,成了战俘,两个孩子只有最小的女孩相思回来了,我的儿子护着妹妹逃出去的时候在战乱中死了。
在战争结束后,奥克西恩联合政府成立了。师言因为过往履历出众,从轻处理,结束了两年劳动改造后,被收编到门捷列夫大学教物理学。
我甚至护不住剩下唯一的孩子!我不配做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