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伦琴格勒的时候,他刚成年,还未分化。
在混乱之城南天门,赛利安割舍了自己的身体。他还记得那同样是一个雨夜,冒雨敲开了诊所的门,血迹在身后蜿蜒了一路,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救我……”
诊所内很寒酸,诊室只有一个正在看书值夜班的实习医生,一般小诊所都不设急诊,他在只是因为坐班。
一看到浑身是血的少年,立马把书丢到一边,把人抱进医疗舱,开始急救。
“喂,你还好吗?”医生拍了拍赛利安的脸,灯照了他的瞳孔,“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赛利安手捂着自己潺潺流血的腹部:“可以。”
他能清晰地看到实习医生的铭牌:岳丘山,岳医生。但再过一会失血过多,他可能就看不清了。
如果他老爹老妈没有被杀死,如果他叔叔能有一点仁慈,他都会留在伦琴格勒继续学业,像岳丘山一样做个医生,去医院诊所里实习,去轮岗。这是他想要的,却得不到的。
医疗舱的诊断报告显示,赛利安腹部重伤,亟需手术,另外肺部急性病变,有性命之忧。
岳丘山也只是个实习医生,他正打算通知其他医生来会诊,却被赛利安止住:“别!岳医生,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吸入了一种药物,靶向药物,只为了杀我。”
“我要做全身义体化手术,”赛利安的眼睛在灯光下露出美丽的蓝色,金发散落,“我知道你们诊所可以做到。”
岳丘山是个很执着的老古板:“这不符合规定,政府规定全身义体化率不得超过5%,你可以换一个器官。而且,你成年了吗?你的光脑给我验一下。”
政府规定?!在南天门还要谈政府规定??刚才路过的马路上几十个改装过的义体人,成群结队地飙车而过,谈什么狗屁的5%!
还有……光脑?赛利安嗤笑,他能躲那么久,靠得不就是像老鼠一样躲藏吗?留着光脑,不就等于让红点指着他的眉心吗?
赛利安见他说不通,也不劝说,当机立断:“好,那就为我做电子脑手术吧。”
见岳丘山还要拒绝,赛利安眼前开始模糊。
“听着,我很有钱,可以替你解决所有问题,怎么样?你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实习医生,想要做主治、想做主任、还是想做院长?不喜欢正规医院,我可以把这家诊所买下来送给你。”
诊所的地板上还留有赛利安滴滴答答的血迹,室内的白光照得他面色惨白。他海一样纯净的眼睛盯着岳丘山:“如果不按照我说的去做,那你会比我先一步死。”
一柄灼热的离子光刃抵着岳丘山的心脏,Alpha的胸前的白大褂一下子就碎了个镰形的长洞。
岳丘山识相地举起手:“当然,听你的。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他不是真古板,在实际利益的诱惑面前,岳医生很会折腰。
而且这里是南天门,可以满足一切不合法不合理的需求,只要有钱。
“电子脑化期间,你去给我凑齐一套义体,最普通的义体就可以了。”一张不记名卡塞给岳丘山后,赛利安彻底晕了过去。
医疗舱无法在几秒的时间内治好一个人,何况赛利安当时的状态很差。
为了彻底隐藏自己,赛利安在离开诊所后,就把那具普通的义体给抛弃了,换进了一套新义体中,用到现在。
这具义体不是市面流通的普通义体,而是军用义体,欧赛克和奥克西恩政府签的单子,专门供给因战争缺失肢体的军人。
性能相当强悍,无论是刚度、强度、敏捷性调教,无一不是巅峰状态。
很少有军人会全身义体化,忠于奥克西恩政府的Alpha战士也会忠于自己的身体,崇尚本源的力量。在军队,全身义体化是会被嘲笑的。
一件军用义体零件就够令人吃惊了,更何况是一整套呢。
赛利安拿到的这具义体,甚至可以说一句:精美绝伦,远超普通军用义体水平。
光线照射在它的皮肤上时,和正真的皮肤一样有细细的褶皱痕迹,多面体的皮肤折射出鳞片似的光,又貌似有汗津津的碎星光芒。在温柔的光线下,又会折射出淡淡的珠光色。
它纤细的手臂是极有力量的,手腕处标记的A-O1表示它是正经渠道的产物:A代表Army军队,O代表供应商欧赛克。
军用义体是不可能在黑市流传的,在南天门也很难凑齐一整套这种水平的义体。
他当时问起这套义体的来历,女人只是淡淡一笑,掸了掸手中的烟:“小意思。”
就像现在一样——淡淡一笑。
完成了那台几乎不费力的电子眼更换手术后,他让助手关了楼下诊所,上了楼。楼上是他的个人起居所,医疗助手没有楼上的权限,一般也不会上来。
赛利安洗好澡,裹上浴袍后,随手擦去了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中照出赛利安的脸,湿漉漉的金发,深邃的眉眼,海一样的蓝色眼睛。好陌生的脸,赛利安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子了。
他没有机会看到自己少年时的身体长大的模样,全身义体化后,他当天就用裹尸袋装走了自己的身体,找地方埋葬了起来——他的容颜永远停留在十八岁。
五官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赛利安现在的脸和生父生母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心脏泵送的也不是鲜红的血,身上也没有父母遗传给他的基因,和父母的血缘纽带,被他亲自斩断了。
他记得第一次从保育院回家,看到父母欣喜又激动的脸时,被他们拥抱时……他的胆怯和畏惧融化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种纽带,把他和家人紧紧地绑在一起过。
可他选择了全身义体化后,他知道这种感觉消失了,剩下的唯有不清晰的记忆和漫长的情感。
这种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彻底忘记的。
赛利安内心像柠檬爆开一样,涩与苦交织。
不,我已经忘记了……
可是这很安全,这样的陌生庇护了他十年,苟活了十年。
镜子中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女Omega,站在不远处。大约十年未见,她老了一些,眼角的褶子不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更多是沉淀下来的气韵。
梅因,他老妈的亲姐,赛利安叫她老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