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废纸张所说，他又去忙了。所以当方雀二度拜访这座凌驾于整座城市之上的小花园时，他没有控制喇叭出声说话。

花园中央只有一个掉漆的“王朝”，一盏似亮不亮的灯。

天黑得很早，落日已尽，一道漫长的天际线模糊了昼与夜的极限，靛蓝色托举起轻盈的橙黄，那道夕阳消沉了。

站在这里时，总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嘈杂的机械声与酸臭的垃圾味被抛下，唯有高处的风和更高的云为她喝彩。纵观远处，支撑起弱水市的巨大烟囱塔，零落地散布在整个弱水市。

太寂静了。

这里没有自然的森林，没有钢铁的雄鹰，没有春天的鸟叫，没有秋日的落叶。

风吹过时，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没有云的天气总是能看得很远，方雀看到了天空中的星，还有一轮残月。孤独的星星遥远地守候着，她想起【流星洪潮】时，年轻的女人和她的妈妈说——

“我呢，职务就是守望……我要做麦田里的守望者。”

转瞬间，方雀成了麦田边的稻草人，她眼睁睁看着落下的流星却无能为力，一根金色的树枝像箭一样贯穿了她的头……

垂下眼时，方雀的脑子又开始疼了，生疼。

出任务的时候疼，她忍了，因为不能影响任务。不出任务的时候也疼，她忍了，因为她不想被人看到脆弱。

加上刚才爬了那么长的楼梯，方雀瞬间力竭，抱着头跪倒在地上，咬紧牙关不让哀吼声溢出一点。她痛得想要打滚，冷汗流了满身。

我好饿……我好饿！求求你别哭了，别哭了好吗？

刀子扎在她的胸前喷出鲜红的血，扎在她的肚子上掉出了土块。

别哭了！不许哭！

啊————方雀的脑子里在尖叫，别吃我，别吃我！

她喘着粗气趴在鹅卵石和鲜花铺就的地上，吹得风是那样温柔，她却觉得冷，汗滴在了几尺厚的雪地里。

风是那样的冷，黑夜中的树影在地上狂舞，留下一寸天空可以看到星星。

她浑身冻得僵硬，脚都没知觉了，绊倒在雪地里没能起身。

……宣布无条件投降，宣布无条件投降，宣布无条件投降。

又一次，她又一次死在了黎明的前夜，可摧毁她的是希望。

在无可依靠的高塔之上，方雀望着一颗星和一轮残月崩溃了——为什么还要纠缠我，为什么不能放过我！这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为什么要撕裂我，为什么！

战败者的历史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耳边回想起历史老师的声音，在昏昏沉沉的春日午后，他说：

“联合战争是正义的战争，奥克希恩解放了全人类，让地球人类联合起来……”

地球人类联合起来！地球人类联合起来！

我有什么错！这是完全正义宣言。为什么梦境时刻侵扰我！为什么……

她沉溺于这种恼人的疼痛中，都没注意到不远处悉悉索索的刨土声，还有猫叫——是猫叫唤醒了方雀。她不顾狼狈，草率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头晕目眩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真的是一只猫。

方雀的头还是很疼，但她习惯了忍耐，Beta都很擅长忍耐。而且她是特别行动员，她受过专业的训练，能够很好地收敛自己的情绪。

当她把思绪转移到猫身上时，崩溃稍微缓解了一点。

这里怎么会有猫呢？还是一只蓝色的猫。方雀想起共济原子会集会上看到的那只小猫，毛上沾满了蓝色的油漆，黏的东一块西一块的，很是可怜。

这只不一样，毛搭理得很好，它往哪儿一坐就颇有气势，尾巴优雅地扫着，也不毁了旁边的花。蓝猫又开始刨土，喵喵叫着，引来了方雀的注意。

它在刨什么？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个很小的石头墓碑，上面刻了几个字，两个字被涂成了黑点：张■■之墓，卒于xx年。

这里墓也太多了，芳芳墓园的墓都堆成山了，塔尖上居然还能碰到一个——

黑柱塔尖，是特别行动处弱水市分部的入口。

弱水市分部的常驻是——废纸张。

张。

【磁链技术，只要一个锚点就可以大量传输……】

【不行，锚点得是死物……】

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