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他说。
时汐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点鼻音道:“那你现在也没办法把我赶走。”
昼鹤沉默了一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快,快到时汐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坐吧。”他往墙边靠了靠,留出栅栏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
时汐便在那块地方坐了下来,隔着铁栅栏,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时汐忍不住打量这间除了草席和那盏油灯,什么都没有的牢房。昼鹤的书呢?他那些公文呢?
“夫子,你那些文书……”
“被收走了。”昼鹤说得很平淡,“审案期间,不许有任何笔墨。说是怕串供。”
时汐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昼鹤在府里时,案头永远堆满了书,他几乎随时随地都在看、在写。如今没了书,没了笔,只有一个四面是墙的铁笼子,他要怎么熬?
“那……那我下次给你带些书来。”时汐说。
昼鹤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夫子,苏先生说,这是你早就算到的。”时汐终于问出了那个堵在心里三天的疑问,“你知道会有今天,为什么还要……”
“还要走到这一步?”昼鹤替她说完了。
时汐点了点头。
昼鹤仰起头,望着牢房上方那扇小得可怜的窗户。窗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眉间的疲惫照得分明。
“时汐。”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这世上最让人遗憾的事是什么吗?”
时汐摇头。
“是明明看到了对的路,却因为怕走不到头,就选了那条错的。”昼鹤收回目光,看着她,“我知道了某些事,查到了某些人,便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不是高尚,也不是愚蠢,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可你可以退啊。”时汐的声音急促起来,“你可以辞官,可以告老还乡,可以把那些东西交给别人,你没必要——”
“交给谁?”昼鹤问。
时汐噎住了。
“交给苏文湛?他比我陷得更深。交给柏永言?他还太年轻。交给新帝?新帝自己就是棋局里的一颗子。”昼鹤的语气始终很平,像是在讲一道算术题,“时汐,有些棋,是注定要有人下的。我只是恰好坐在这个位置上,恰好看到了那些东西,恰好……还放不下。”
他说“放不下”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虚虚地望着那扇小窗,像是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
时汐忽然想起苏文湛转述的那句话——“臣想求一个不再需要用这些局、这些人,才能护住这座城的天下。”
她忽然有些难过。
昼鹤没有劝她。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从栅栏间隙递了过去。
时汐接过来,胡乱擦了脸,帕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是昼鹤惯用的那种松烟墨的气味。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夫子,你袖子里……有没有夹带什么东西?比如几页纸什么的?”
昼鹤微微一顿,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
时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昼鹤说。
时汐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再问,过道那头却传来了狱卒的喊声,说时间到了。
时汐站起身,腿蹲得有些发麻。她扶着栅栏站稳,看着昼鹤,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夫子,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昼鹤终于笑了,似乎是想要伸手,擦掉时汐脸上的泪。但最终还是停住,只捻了一下自己衣服袖口。“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顿了顿“大燕第一位女学正,虽然现在处于国丧,但你也不要松懈课业才是。”
时汐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课业。
狱卒的脚步声伴随着叫骂声逼近。时汐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昼鹤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会娶芷兰公主的。”
时汐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
昼鹤已经闭上了眼睛,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灯火中像一片将灭未灭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