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汐没有闲着,除了晨昏点卯外,她把昼府上下的仆从名册翻出来,一个一个对了一遍,又把昼鹤书房里那些没来得及收拢的文书分了类——能烧的烧了,能藏的藏了,该交到柏永言手上的单独包了一包。她不知道哪些东西是昼鹤不愿意让外人看到的,但她想,夫子既然没有交代过,那就按最稳妥的方式处理。
她在昼鹤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两天。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书信、奏折底稿,像一片片拼图,拼出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的昼鹤。
第三日傍晚,南山跑来说,柏永言终于回来了。
时汐扔下手里的活计,冲到前院。
柏永言就站在影壁后面,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衣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子,脸上写满了疲惫。他看见时汐,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时汐脱口而出。
“别提了。”柏永言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刑部那帮人,油盐不进。我去了三天,好不容易见到夫子一面,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赶出来了。”
“夫子怎么样?”时汐顾不上寒暄,蹲下身急切地问。
柏永言看着她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夫子……还好。没受刑,也没上重枷,单独一间牢房,被褥虽说薄了些,但到底是朝中重臣,那些人不敢太造次。只是……”
“只是什么?”
“我说不好。”柏永言皱起眉头,“不知道昨日芷兰公主究竟和他说了什么。”
时汐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你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我告诉他府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他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我……”柏永言顿了顿,看着时汐的目光有些复杂,“他问我,你最近在做什么。”
时汐愣住了。
“我说你在读书在练字。夫子‘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了。”
时汐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着。
柏永言看着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对了,你那天说的那个稿子——”
时汐猛地抬起头。
“我翻遍了那摞文书,没找到。”柏永言语气里带着自责,“可能夫子夹在别的公文里了,也可能被刑部的人收走了。我再去找找,你别急。”
时汐张了张嘴,想说“不急”两个字,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她怎么可能不急。
那几页纸上写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是一出没写完的戏文,可那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里面藏着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怕昼鹤看到,怕他笑她肤浅,怕他觉得自己不务正业,更怕他……
从那些字里行间,看出什么不该看出的东西来。
尤其是在事情已经糟糕成这样的情况下。
“明天是第四日了。”时汐压下翻涌的思绪,站起身来,“我去探视。”
柏永言也不拦她,只是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翌日清晨,时汐起得极早。
她把南山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被褥不能太厚,怕狱卒说夹带;吃食不能太油腻,昼鹤胃不好;灯油要最亮的那种,牢房里昏暗,伤眼睛。最后她又从自己房里拿了一本《诗经》,塞进了包袱里,想着夫子若无聊了,多少能翻翻。
到了刑部大牢,这回倒是放行了。
柏永言在门口等着,跟狱卒交涉了几句,塞了些银子,那狱卒便领着时汐往里走。柏永言想跟进去,却被拦住了,说是探视只准一人。
时汐回头看了他一眼,柏永言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大牢深处比想象中更暗,也更冷。
过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混着铁锈、霉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时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跳得厉害。
到了。
那间牢房在最里头,比其他的都宽敞些,却也只是一间牢房罢了。铁栅栏后面,一盏油灯搁在地上,火苗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灭。
昼鹤坐在草席上,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只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了灰,下摆也有些脏了。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刻意隔绝这间牢房的一切。
时汐站在栅栏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堵得厉害,竟发不出声音。
倒是昼鹤先睁开了眼。
他看见时汐,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时汐点点头,眼睛有些发酸,蹲下身,把包袱从栅栏间隙塞进去,“夫子,我给你带了东西。被褥、吃食、灯油,还有一本书。”
昼鹤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