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汐想了想,“樰桐和若芸算吗?”
柏永言嘴角抽了抽,“算了吧,她俩现在做学正,比你那时可怕多了。”
时汐忍不住笑了。
昼鹤坐在书案后面,头也没抬,“你也没有很闲,朝议郎的差事还不够你忙的?”
柏永言哀嚎一声,“夫子,我这不是来给你们送消息的吗?公主在北境安顿下来了,还托人带了些特产回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给时汐的。”
时汐接过信,打开一看,是公主的字迹。
“五石客:
北境下了第一场雪。
这里的雪和京都的不一样,京都的雪是细的、软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北境的雪是大片大片的,砸在脸上会疼。可我喜欢这里的雪,干净,不拖泥带水,下了就下了,化了就化了。
你寄来的书我都收到了。随从们问我为什么对着书又哭又笑,我说是沙子迷了眼。他们信了。
你的新话本我还没看完,看到男主角站在悬崖边上那一段,不忍心往下看了。你不会把他写死吧?你要是把他写死了,我就不给你寄北境的狼毫笔了。
说到狼毫笔,随信附上一支。北境的狼毫笔和你用的那些不一样,笔锋更硬,写出来的字更有筋骨。你试试看,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寄。
昼先生还好吗?替我问他好。虽然他不娶我,但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芷兰”
时汐捧着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又读了一遍。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和之前那张花笺放在一起。昼鹤的狼毫笔她用了很多年,可这支北境的狼毫笔,她舍不得用。
她把笔放在笔架上,和昼鹤那支并排摆着。
日子过得平和了,时汐写稿的劲头却比以前更足了。她说不清这股劲头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也许是每天看着昼鹤在旁边看书让她觉得安心,也许是公主的信让她觉得,这世上有人在认真地读她写的每一个字。
她开始写新的故事,写了很多。有才子佳人,有江湖侠客,有朝堂权谋,也有市井烟火。她写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有谁在她身后催着,不写下来就会忘掉。
婉儿替她排了几出新戏,在柳楼演了几场,场场爆满。有人说五石客的笔力见长了,有人说新戏的情味比从前更浓了,也有人说五石客八成是恋爱了,写出来的东西甜得齁人。
时汐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正在喝水,呛得直咳嗽。
昼鹤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递过帕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国丧期一天一天地过去,百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汐有时候会掰着手指算,算到第七十多天的时候就不算了。不是算不清,是不想算了。因为她发现,婚期什么时候来,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昼鹤就在她身边,每天陪她吃饭、读书、写字,偶尔在她写稿写到睡着的时候,替她披上一件外衫。
那天夜里,时汐又伏在案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悬崖上,下面是茫茫的云海,看不到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只是觉得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手掌很干燥,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度不大却很稳。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来带你回去。”那个人说。
“回哪儿?”
“回家。”
时汐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安心,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等到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昼鹤已经不在书房里了,案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四个字——
“粥在锅里。”
时汐捧着那张纸条,坐在晨光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