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昼府的日子，比时汐想象的要安静。

昼鹤辞了官，门庭冷落了许多，往日车马盈门的昼府，如今只剩下几个老仆和满院落叶。昼初走了之后，昼鹤从祠堂里出来，洗了澡，换了衣裳，又变回了那个沉静如水的昼鹤。可时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她爱吃的菜换到她面前。会在她伏案写稿写到忘我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在旁边放一盏热茶。会在夜里起风时，让南山给她添一床被子。这些事，昼鹤从前也会做，只是做得不动声色，让她以为是南山的安排。如今他不藏了，她便看得分明。

时汐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从来如此，还是因为那晚她在祠堂里说了那些话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可她不好意思问。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会脸红，更别提问他“你是不是从前就喜欢我”这种话了。

倒是昼鹤越来越坦然。

他会在时汐写稿的时候，搬一把椅子坐在书案对面，拿着自己的书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可那种安静是熨帖的，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软绵绵地裹在身上。

起初时汐不习惯。她总觉得昼鹤在看她——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而是偶尔从书页上方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加速，笔下的字也跟着歪掉。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无可忍，抬起头正对上昼鹤的目光。

“夫子，你到底在看什么？”

昼鹤面不改色，“看我的书。”

“你没看书。你的书拿倒了。”

昼鹤低头一看，书确实是正的。他沉默了片刻，将书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看着时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看错了。”

时汐又好气又好笑，可看着他那副明明被抓包还要强撑的表情，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昼鹤看着她的笑容，眼底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沾的一滴墨渍。

那触感只是一瞬，时汐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滚烫滚烫的，一直烧到心里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时汐偶尔会去柳楼看婉儿。婉儿还是那样，白天在前厅招呼客人，晚上在后院排戏，忙得脚不沾地。可时汐发现，柳楼后院的戏台子旁边多了一把椅子，黑色的，有些笨重，和院子里那些精巧的竹椅格格不入。

“那是谁搬来的？”时汐问。

婉儿正在晾戏服，头也没抬，“子安。”

时汐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可她注意到，婉儿说“子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和从前那个连郭子安的名字都不肯提的婉儿，判若两人。

郭子安来柳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起初是借口找时汐。可时汐回了昼府之后，他还是来，只是换了借口。

“路过。”他说。

他穿着侍卫步军司的官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城东绕到城西，就为了“路过”柳楼。婉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路过”，看着他耳根微微发红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过就进来喝杯茶吧。”婉儿侧身让开，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郭子安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时汐听说了这些事，在心里默默地给郭子安竖了个大拇指。这个闷葫芦，不愧是昼鹤教出来的，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可还好，他至少会“路过”。

郭子安给婉儿带过一回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是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兰草，和婉儿那把旧折扇一模一样，只是墨色新了，扇骨也更精致些。

婉儿接过折扇，打开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握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

郭子安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大片阳光。他看着婉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那把旧了。”

婉儿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旧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可有些东西，旧了反而舍不得扔。”

郭子安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另一把折扇，递给婉儿。婉儿打开来看，扇面上什么都没有画，只有一行字，是郭子安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纸上描了很多遍才敢落笔：

“翻过墙了。”

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扇面上，将那四个字洇开了一小片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两把折扇都合上，一手一把，握得紧紧的。

时汐是从柏永言那里听说这些事的。柏永言说起这些的时候，正坐在昼府的书房里喝茶，语气酸溜溜的。

“夫子娶到了你，你变成我师娘。子安找到了小时候的故人，就我还单着。”他叹了口气，“时汐，你有没有什么姐妹，给我也介绍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