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岸掐着明火诀,谨慎地迈了进去——灶房里空空荡荡,并无他人。
腰侧的黄泥灶台上凝结着血斑,符火被带进去的风吹得轻晃,熏得发黑的墙壁映上了他的影子。
落雨叮嘱明珠与五穗在屋外等待,提着剑也走进了灶房。
“没有人。”余岸明目看向灶台上的铜盏,“一个时辰前点上的灯,人刚走不久。”
“院中完全没有邪祟和妖物的气息。”落雨转身环顾四周:墙上的壁橱里堆着碗筷,靠墙的瓦缸还盛着水。如此寻常的日子里,主人家竟于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活活吃掉了亲生的孩儿……她眉心紧锁,目光细细扫过每个角落,最后在黑漆漆的墙角发现了一张染着鲜血的葛布。
落雨偏过头,不再看那张曾包裹过婴孩、隐约绣着漂亮花样的灰布:“莫非是什么奇诡之蛊,连仙门也未有记载。”
灶房之外,夜风嗖嗖地吹过,矮小的柳树枝条一晃一晃。明珠抱着瑟瑟发抖的五穗,担忧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屋子里。
里面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若非神智有异,恐怕当为魔变。”
突然,怀里的五穗揪住了她的衣襟,猛得惊叫出声:“啊啊——啊!”
灶房一侧歪脖子的柳树吱嘎吱嘎地响着。
明珠仰头望去——
她们的娘亲正趴在枝干上,头发披散、泪眼迷蒙,沾满血污的嘴缓慢开合。
明珠湿了眼眶,在彻骨的恐惧中听清了那道声音:
“孩儿……孩儿……”
●
另一侧,夜风骤起。
江起渊听着耳边不断重复的话音,逐渐沉了双眸,杀意渐生,指间暗暗聚起一道诛灭诀。
“江师弟……”萧引光被身侧忽起的灼热烫得松了手,惊惶地看向自家师弟,“她本是寻常凡人,你不能枉杀无辜——”
话音被掐灭在喉口,闭音符在身侧飘然落地。萧引光被一股气流推到了墙角,脚底粘上石板,竟动弹不得:“唔唔唔!”
赤阳魄自丹田引阳火之气而上,江起渊举起手指,指尖立时凝上了一股灼热的灵气,逐渐凝气聚火,化形成一团汹涌的烈焰。
非鬼非邪,那便蒸其血焚其尸,好让他看清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江起渊眼周泛红,笑容疯魔,指尖缓缓对准那女子——
“不可。”
指尖阳火乍灭,灵气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瞬间流回丹田。
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
江起渊满脸阴霾地回过头,看见了一副寒霜似的眉眼。
“屈壁府苏梨,见过两位师兄!”其人身后冒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笑盈盈地躬身作礼,“这位是我的本门师兄徐辰。我们也是奉师傅之命,下山行道而来。”
话音未落,徐辰就松开了手,淡声朝前人致歉:“夜巡路过,多有冒犯。”
言说“冒犯”,目光却高高越过了江起渊的脸,望向前方逃过一劫而丝毫未觉的女人。
“唔唔唔江起渊你这个——”萧引光张牙舞爪地冲过来抓住江起渊的胳膊,喉中禁咒忽而消解,“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修真人妄杀凡人是会被仙门收押问审,被捆上万石林削骨拔筋的?!”
江起渊并不应答,他始终盯着徐辰的脸,表情莫名阴沉,沉默良久,方才阴森森地开口:“夜深露重,村落寂寥无声。徐师兄远道而来,怎知此处有异?”
“你……”萧引光眼眸泛红,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你真是疯了……”
……
半刻钟后,血腥味弥漫的院落中,仙门关亭华、屈壁之四名弟子,大大小小、长长幼幼齐聚了一堂,最后在宽敞的堂屋里围坐成了一桌。
萧引光和苏梨各自打量着自家师兄弟的神色,然后同时开口:
“师兄……”
“江师弟……”
两张挤笑的脸相对一顿,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不久前,江起渊在庭院中对着萧引光深深下拜,言辞恳切,几乎要垂下泪来:“师弟一时冲动,今后必当迷途知返,求师兄原谅……”
吓得萧引光马上给人扶起,好说歹说终于是劝了回来。
如今端坐屋中,全都依照苏梨口中师门的嘱咐,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明珠二姑自侧屋端着茶盘而来,将茶碗一个个摆在了四人面前。
此情此景过于诡异。萧引光感觉翘出衣领的半截脖子裹了层泥浆似的,好像不多时就要变得僵硬无比,然后啪叽一声歪倒在一旁。
他忍不住朝着面前几人使眼色。
两个人相对而坐,八风不动。一个面无表情,并不看任何人。一个勾唇浅笑,笑得比身后来回走动的女人还诡异。唯有一个尚且年小的苏梨和萧引光对上了眼神,眨巴几下眼睛,示意他不要妄动。
萧引光皱着脸,眼睁睁地看着明珠二姑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黑黝黝的茶,试探着摸了摸杯身,立刻被冰得缩回了手。
身旁,笑容诡异的江起渊仍然紧盯着女子,看着她步伐轻缓,幽幽周旋于他们身后,绕圈倒着茶水,却在离徐辰几步远的地方莫名顿住了脚步。
依旧是那一副温柔而僵硬的笑容,目光定定地直视前方。
一瞬的静止之后,徐辰将面前的茶碗推到了桌案中央。
女人方才走上前,自江起渊和苏梨中间靠近桌子,抚袖为徐辰倒上了茶水。
“我煮肉给你们吃。”她重复的话语毫无变化,提裙款款走出了屋门。
江起渊回头望着那道瘦弱背影,心头浮起方才苏梨的解释——“师父有过叮嘱,若遇此种情形,万不可轻易惊扰,一切顺其而为,便有法可解。”
行道而来,屈壁府的“师父”却早知情况,提前便有嘱托。
那女子分明失了灵识,不知是人是鬼,却仍对那徐辰本能避让,仿佛被某种天生的恐惧所辖制。
江起渊手指扣着杯身,将茶水举在眼前轻晃。
他见过这样的气息——那道冷冽的、纯净不似凡人的气息。
冰冷的灵气一缕缕渗进他的赤阳魄,阳火避让,一路汹涌至心口,烧得他筋脉灼热,眼角也泛了红。
他却勾着唇,目光幽深,像一匹于黑暗中嗅到腥气的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