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对于贤秀来说,赫连嘉是他最想成为的人。
他还记得,那年他九岁,随着父亲真兴太子第一次来到大陈的洛京。洛京的繁华喧嚣,在他幼小的内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在大陈巍峨堂皇的大殿中,他见到了大陈的皇帝和皇太子。
大陈的皇帝似乎身体欠佳,精神不济,在这小国朝见的日子,只草草地露了个脸,到后来,接见使臣的担子,全都被那位年仅十四岁的皇太子一力挑起。
他身着太子金黄灿灿的朝服,头发整齐利落地全部往上梳起,戴着太子专属的朝冠,眉眼间锋芒毕露,却在接见他们时有意收敛,身在各国使臣的围绕中,一派言笑晏晏,谈笑自若。
赫连嘉比他大不了太多,容颜昳丽,有一种少年人的清潇如玉,举手投足间却已经完全褪去了稚气,在此等外交场合,一派游刃有余,谈笑自若。
等到新罗的使者上前,贤秀紧张地跟在父亲身后,终于来到赫连嘉面前。
“这位便是新罗王的长孙了罢,你叫什么名字?”赫连嘉与父亲寒暄完,侧首含笑问他。
赫连嘉长的好看,即使在严肃板正的朝服里,他一笑,顿时一派春风拂面的妍丽之色扑面而来。
“昔,昔贤秀。”贤秀那时的大陈话还没有学的很好,说起自己的名字来也是荒腔走板,磕磕巴巴。
“贤秀,贤良秀致,真是好名字。”赫连嘉伸出手来,贤秀发现他的手上,戴了一层薄薄发亮的蚕丝手套。
赫连嘉赠了他一方砚台。贤秀接过的时候,发现上面竟然有他自己的名字。
事后父亲对着贤秀感慨:“赫连太子小小年纪,竟有此等天造之才,只论招揽人心,连我这年纪可做他父亲的人,都觉得略有不及,不知等他长大,大陈在他手里会是怎样一番中兴之世啊。”
贤秀那时真以为赫连嘉是神仙下凡。
直到酒宴中场歇息,他离席更衣,回来的路上一时走岔,进入了一片隐蔽的林子。
在那里他看见了赫连嘉。
芝兰玉树,无懈可击的太子殿下,正扶着一颗树,剧烈呕吐。
贤秀心下一惊,立刻隐身在树后。从他角度望去,见不到太子的头脸,只能见到赫连嘉的脊背一阵又一阵地颤抖,却死死压抑着声音,只有戴着蚕丝手套的一双手,抠紧了一旁的树干,青筋毕露。
旁边跟着太子的宦官低声劝道:“殿下,您向来食欲不振,最近更是闻着就要反胃,要不,就别勉强饮酒吃宴了罢……”
赫连嘉缓了好一会儿,才低沉道:“闭嘴。”
那宦官简直眼泪都要下来:“奴婢知道这满朝的事,除了您便没人支应着,可您毕竟不是铁人,您算算,这些日子,您睡着的时辰,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吃的也是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您可这么得了……”
后面的对话贤秀没有再听,因为他很快便被找来的宦官发现,领了回去。
等歌舞再起,宴席再开时,贤秀又见到了太子殿下。
赫连嘉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不适的痕迹,他依旧清风明月般,与众人交谈,唯一不同的,也许只是换了一身常服。
清淡的颜色,更衬得人如皎皎月光,风轻云淡得让贤秀简直怀疑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原来他不是神仙,贤秀想,他只是把一切都藏起来罢了。
从那天起,赫连嘉就成了贤秀的榜样。
成大事者,总能忍常人不能忍。
贤秀看到这句话时,他的眼前就会出现赫连嘉的模样。这股信念一直支撑着他,逃出了纷乱四起的新罗王庭,翻越严寒高耸的钧白山,来到乌家成为一名最低贱不过的奴仆。
他没想能在这里见到赫连嘉。
更没想到,他能见到这样的赫连嘉。眉眼间的锋锐尽数隐没,一派自在闲散,只哄着个小婢女吃吃喝喝。
眼见着那小婢女还在给赫连嘉继续烤东西吃,昔贤秀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不顾浓烟呛人,开口道:“喂,别烤了,你不知道殿下吃多了会吐吗?”
阿莱迷茫地抬起头,“……什么?”她眨眨眼,下意识地回首望向赫连嘉。
赫连嘉听见了昔贤秀的话。他躲过阿莱的视线,眉目不动,嗓音淡淡:“昔贤秀,你倒是惦念着我好。”
他的语气已略带危险,但昔贤秀丝毫不觉,继续犟嘴道:“难道不是吗!那日,我分明见到太子你宴席上随意吃了两口,就吐……”
赫连嘉道:“把他放下去。”
陈川听令,手中一道银光射向吊着昔贤秀的绳索,霎时,昔贤秀话未尽便惊呼着往下栽去。
“啊——!”
那绳索也是系得巧妙,方才陈川割断的只是一部分,昔贤秀落到整个脑袋埋在水里便止住了去势,但这也把他吓了个够呛。
眼见着他被吊着,像条毛毛虫一样在水面上疯狂扭动,拼命把脑袋够出水面,那冰寒彻骨的溪水,冻得他整个脑袋发红又泛青。
“我问你的问题,现在想好了吗?”赫连嘉抚着自己的袖口。
“……我说,我说!”昔贤秀这时也管不得什么吃不吃吐不吐了,他觉得再泡下去,自己可能连脑浆都要通通冻成冰渣子。
从贤秀口里,阿莱听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
之所以说乱七八糟,是因为里面牵扯众多,里面的明争暗斗,阿莱听不太懂。
昔贤秀一通说完,阿莱只知道新罗的确是发生了内斗。而贤秀家族作为失势的一方,被屠戮至尽,唯有贤秀逃了出来,混进战俘队伍里,千里迢迢来到乌家。
贤秀想要复仇。
现在坐在新罗王位置上的金氏,正是受到大陈宰相的资助,才能将他们其他家族打的落花流水,大权独揽。贤秀去不了洛京,只能在这想办法把军火的补给给截断。
所以才有他和人密谋,却被阿莱误打误撞闯入的一幕。
“……蠢。”赫连嘉对他只有这一个字。
贤秀已经被放了下来,盘坐在岸边,他闻言,梗着脖子:“我瞅着太子如今也处境不妙,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你们就当没有见过我即可。”
赫连嘉微微沉吟。
阿莱听此,却道:“你……会死吗?”
昔贤秀一愣,漂亮的唇抿成一线,他撇过头:“只要能手戮仇人,恢复昔氏一族荣光,我死又何妨。”
阿莱很是担忧,她没法想象这个给她腌萝卜的漂亮少年,竟然一意赴死。她惋惜道:“你别死,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你要是死了,世上可就没有那么好吃的腌萝卜和泡菜了。”
昔贤秀望她一眼,他那一手厨艺,确实出自家传,只是现在家都没了,这东西还留有何用。
赫连嘉听阿莱这么说,微微一笑:“……你说的对。”
昔贤秀瞪大了眼睛。
对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