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狼群已经等不及了。

熬过寒冬，即使是最狡猾的狼，也都形销骨立，瘦的不成样子。若再不开饭，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撑不过两天。

在它们眼里，已经没有了平日的谨慎。今晚，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

“嘭！”

有狼率先冲了上来，后腿发力，狠狠撞上车壁。

“殿下！您小心！”车外王许受狼群骚扰，缰绳难以抓稳，车厢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阿莱一个趔趄，惊呼一声，倒在了赫连嘉怀里。

殿下稳稳接住了她，一手环过，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脊背。

“别怕。”

阿莱不得不怕。

虽然赫连嘉一直表现得波澜不惊，但她也知道，野外被狼盯上，要逃出生天绝非易事。

殿下在她眼中确实无所不能，可此时侍卫不在身边，赫连嘉再智计过人，面对绝对力量压制的野兽，他又能怎么办呢。

阿莱蜷在殿下的怀里，车厢外头的风雪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淡淡的松木沉香一如既往，醉人心脾。

阿莱像猫儿一样，眯着眼蹭了蹭殿下的前襟，突然伸手，将殿下紧紧抱住。

赫连嘉察觉到，以为小姑娘怕的狠了，抱紧自己汲取安全感。

危急情况下，赫连嘉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他眼里心上，只有这个弱小又无助的小丫头。

他柔和的眼波扫过阿莱头顶，正待安慰她，却听怀中小姑娘，用一种奇异轻巧的声线，轻快道：“殿下，若狼冲进来，您就将我丢下，赶紧逃吧。”

赫连嘉一怔，黑眸幽深：“什么？”

阿莱接着道：“奴婢虽然身上没有几两肉，但还是能支撑一会儿的。奴婢通身皆由您所赐，正烦恼不知怎么报答才好呢……如今倒是正好，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可千万不要折在这这里呀。”

赫连嘉听完，沉默很久。

车厢外狼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息，已经近在咫尺。

“殿下？”怀中的小姑娘没有听到回答，不由抬起脸来。

就在她干净清澈的目光将要与赫连嘉相撞的时候，一只手斜里伸出，捂住了她的双眼。

“边发抖边说这种话，你还是免了吧。”殿下轻笑一声，拍拍她的头，嗓音清润，“小丫头就在这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赫连嘉起身，掀开座位底下的木板，拿出一把乌黑沉亮的雕弓。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扳指，打开车门。

迎面而来的寒风肆虐，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王许见殿下竟然径自出来面对狼群，非常惊讶：“殿下，恶狼伤人，您待在外面太危险了！”

赫连嘉不接他的话，只淡淡扫一眼四周。

狼群是倾巢而出，光围着马车的便有二三十匹，更别说远处还有些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的雪色中若隐若现。

他心中有了数，勾弦，缓缓拉满，张弓如满月。

月色洒在他的发上，肩上，勾着弓弦的大拇指扳指上，闪着微光。

王许原本正拼命驱赶围着车辕的狼群，见赫连嘉如此，一时愣住。

殿下成为太子后，为了给朝臣们留下温文尔雅的印象，已经很久不曾动过刀兵了。

众人都传太子精致风流，文质彬彬却手无缚鸡之力，却不知赫连嘉曾经酷爱舞刀弄剑，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殿下这又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想到重拾刀兵呢。

赫连嘉射出第一箭。

一道气流破空而去，直指一头体格高大，呲着獠牙的壮年灰狼。

噗的一声，箭矢穿脑而过。

那头大灰狼，连吭都没有吭一声，顿时砸在了雪地里。

狼群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不少狼纷纷望向路边的一个方向，那里也有一只狼，同样体格高大，身上毛发干燥，旧伤更多。

王许低声道：“殿下，看来刚才那头并非头狼。”

赫连嘉再上一支箭矢，缓缓拉开，箭尖直指那头远远坐立的大狼：“正是。但它们现在已经萌生退意了。”

王许一愣：“为何？头狼明明还在。”

赫连嘉却微微一笑，向后唤道：“阿莱，过来。”

等小姑娘不安地站在他身边时，赫连嘉道：“害怕吗？”

面前一众流着涎水的恶狼蓄势待发，阿莱眼睛微微睁大。

但她道：“不怕。”

“说谎。”赫连嘉戳穿她，语气淡淡，却解释道，“你且看着。方才杀掉的那只，是头狼的继承者，是这群狼中最强壮，最勇猛的一只。杀了它，既能震慑其他实力不足的狼，也同样，断了这群狼的后路。”

“狼和人一样，遵循上下尊卑而行动，一旦群龙无首，狼群会立刻沦为一盘散沙。”赫连嘉箭尖始终指向头狼，“继位者死去，头狼便再不能冒风险，它出于保全自身的考虑，会带着狼群撤退。”

“若我方才一箭射杀的是头狼，那匹更年轻强壮的灰狼会立刻接位，出于立威的需要，它一定会带领狼群为头狼复仇，发起更猛烈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