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这位面具客每日来食肆时，总是找到窗边角落的位置，不声不响地坐下，连点菜的时候都静默无声。

来的多了，阿莱便也会在上菜的时候多问一句：“客官，每次见您来都不说话，是否若有什么不便之处？”

面具客抬起脸，青面獠牙的怪物正对着阿莱。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阿莱明白了，这人原来是不利于口。

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追着别人缺陷问，这举动十分冒犯。便道：“我懂了。客官您有吩咐，举手即可，我即刻便来！”

话音刚落，她似乎感觉到面具下，男人嘴角微微一翘。

他点点头。

王婶知道这个面具客的缺陷之后，不由大呼可惜：“啧啧啧，那人一看便教养极佳，举手投足一派清贵读书人的模样，我猜啊，至少是个秀才，还是家里有资产的那种！”

阿莱一听就知道王婶的媒婆之魂又熊熊燃烧起来，警觉道：“婶子，我一个人挺好的，您可别再拉郎配了。”

王婶眼睛一瞪：“又说这没边的话了！你现在这么年轻，脸蛋还好看，不趁着这时候挑一挑，还想等到和我一样年纪，那才晚啦。”

王婶的嗓门大，这么嚎出来，竟然让外头大厅喧哗的客人们都一静。谈笑吃饭的客人们纷纷朝阿莱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连坐在窗边的面具客也不由侧首。

腾地一下，阿莱脸红了。

她十分不习惯受到这么多人的注视，况且那个面具客，投向她的目光，尤其的意味深长。

正当她窘迫得不知道怎样才好时，昔贤秀出现在店门口。

自从上会庙会告白后，昔贤秀便自觉进入了一种刷脸模式，隔三差五地往王婶的食肆跑，又是研究菜品又是帮忙算账，简直比对自家的酒楼还上心些。

阿莱不知如何对待他。理智上知道他是个好人，对自己也没坏心，但情感上，又对这种注定无疾而终的期待感到尴尬。

昔贤秀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见到阿莱，眼睛一亮。

阿莱扯开嘴角，对他挥挥手。

窗边，面具客端在嘴边的茶杯，骤然放下。力度过重，杯中的茶水撒了不少。

“哐当！”

一声桌椅翻倒的巨响，让整个食肆为之一震。

这一声阻断了面具客准备起身的动作，他侧首，向大厅中心，发出声响的一桌大汉看去。

阿莱等人听到响动，身体比意识先行，立刻前去查看情况。

“吃，吃死人了！”

那一桌本来坐着三个高壮大汉，其中一个已经滚倒在地上，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剩下的两个同伴，一个嚎啕着同伴，一个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吼道：“你们这黑店，做的什么毒玩意！我兄弟刚喝一口汤就成了现在这样，你们要怎么办！”

王婶的食肆开了这么多年，对食材的把控向来严格，况且这些菜品皆出于阿莱之手，有没有毒，阿莱自己最为清楚。

见到眼前这一幕，都不用多想，阿莱便知道，这是遇上闹事的了。

“他妈的——”

凶神恶煞的大汉一脚踹飞椅子，那看起来结实的椅子撞上大门，霎时四分五裂。食客们都被这迅猛的暴力所震慑，纷纷起身逃窜。

大汉一眼瞪来，仿佛要吃人一般。一瞬间，阿莱心中涌出害怕，一声“殿下”差点脱口而出。

只是下一刻，她很快便意识到，这里，没有赫连嘉的羽翼能保护着她了。

阿莱要靠自己。

阿莱圆圆的大眼睛睁着，拳头一攥，心中陡然催起一股倔强的勇气。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况且本店在兴源县开了多年，菜品质量向来有口皆碑，断然没有用变质食材的道理！”

她一点不惧地回视凶恶大汉，脑中却一刻不停地急转着，想着对策：“你有理便讲理，再乱扔乱砸，就，就报官！”

阿莱以前最不会和人吵嘴。她的舌头天生比别人木上三分，即使有理也难辨，后来便干脆不辩，能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逃。

是后来赫连嘉告诉她，与人争斗，最重要的便是占一个“理”字。

“你没错，光自己知道不行，还得告诉周围的人。所谓得道者多助，只有在道德上占了上风，你才能得到多数人的帮助。这世上，没什么清者自清的道理，你的正义，要靠自己来争取。”

阿莱到如今，才真正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赫连嘉的教导。

见阿莱不仅不怕自己的示威，还据理力争，大汉的那股气势，便无形中弱了一层。

他梗着脖子道：“你少跟老子讲这些屁话，我兄弟今早起来一直好好的，就是喝了一口你端上来的汤，整个人就成了这样子，不是你们的问题还能是啥！少废话，人命关天，你们不赔五十两，今天这事没完！”

昔贤秀在一旁再也看不下去，上前怒道：“你们这是讹人！”

大汉骂骂咧咧，两人眼看就要打起来。

阿莱连忙拉住贤秀。兴源县治安良好，打架斗殴一事，向来抓的很严。若是贤秀和大汉真打起来闹到公堂上去，县令不分对错，先会将两人各打二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