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让开身位,给陛下发挥的余地。
“帮我挽上袖子。”赫连嘉吩咐道,阿莱乖乖照做。
她一边动作着,心里还懵着,见赫连嘉一板一眼地择菜,洗菜,切菜,说不上行云流水,却也有条不紊。
有那么一个刹那,好似面前人确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陛下,而是温文尔雅又体贴的“贺先生”。
阿莱本已沉寂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内心的动摇,口上道:“贺先生怎么会这些的?”
“算不上会,但从书中知道一些。”赫连嘉轻描淡写。
他才不会告诉阿莱,他为此已经特意准备过了,才能显得这般游刃有余,不出差错。
赫连嘉可不会允许自己出糗。
阿莱站在一旁观望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便拿了勺子,尝尝一旁的牛骨汤入味了没有。
今日的朝食是红烧牛肉面。
用炖了一晚上,已经骨髓入味的牛大腿骨吊做汤底,下豆瓣酱炒出红油,加入葱姜蒜,干花椒爆香,再将腌好的牛肉块倒入锅里,翻炒,上色。肥瘦相间的牛肉入锅,顿时牛油混着肉香扑鼻而来,待酱色渐渐染上肉块后,倒入浓香白腻的牛大骨汤,与香料一起炖煮至牛肉软烂。
阿莱熟练地做着这一切,将牛骨汤倒入牛肉锅中,还不时往赫连嘉那边瞄一眼,她怕他伤了手。
毕竟是皇帝,要是真的在这里伤了龙体,王婶的小店可不免要吃不了兜着走。
谁知,就在这一晃的分心之下,阿莱的手竟然没拿稳锅把,手一抖,那满满一锅滚烫的高汤一晃荡,顿时泼了出来!
“小心!”王婶的惊呼之中,阿莱来不及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沸腾的汤汁洒向自己。
此时,一只手从后揽住她的肩膀,用力一转,阿莱的眼前便只剩下了淡青色的衣襟。
“噗呲——”
将她护住的那人,浑身一颤。
但还是将她搂在怀中,没有移动一分。
“陛……贺先生!”
赫连嘉低下头观察了阿莱周身,干干净净,没有受到波及。
还好。
他放开她,这才感到背上如同火烧火燎一般,轻轻抽起气来。
阿莱来不及想太多,连忙去查看赫连嘉的伤势。
只见赫连嘉背上连着大臂的一大片,都湿了,甚至浸湿的布料上,还残余着热气。
“去内室。”赫连嘉咬着牙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他不想在这脱衣服。
阿莱向王婶递了一个无事的眼神,扶着赫连嘉到了后头的仓房。
她找来纱布,草药,等回来的时候,发现赫连嘉已经把上身的衣物脱去了。
如雕塑般苍白修长的男子后背,赫然一片斑驳通红的烫伤,狰狞可怖地蔓延开来。
阿莱的心头,突然猛地抽疼了一下。
她小声道:“陛下,阿莱给您上药来了。”
烫伤就是这般,疼都在后劲,赫连嘉别过脸,不想让阿莱看见自己痛苦皱起的眉头。
阿莱将冰凉凉的草药糊糊抹在烫伤的地方,格外的小心翼翼。
“陛下,其实阿莱就算烫着了,也没事的。”阿莱内疚极了,喏喏道,“陛下身体才金贵……”
“阿莱。”赫连嘉截住她的话头,回首,黑眸沉沉锁住她,“如今,你与我还是如此生分。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答案吗?”
他不顾身后的伤,转过身来,将阿莱的神情全部摄入眼帘。赫连嘉叹了口气,突然道:“阿莱,赫连嘉七岁被立为太子,在那之前,他没有名字。”
阿莱一愣,不由得将视线重新聚焦于赫连嘉脸上。
“一个老宫女,一个奶娘,一座破败的上锁院子,那就是我七岁以前的记忆。”赫连嘉似乎在讲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淡淡勾起嘴角,“没有母亲,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可笑吧,现在在你面前所谓的赫连嘉,在七岁的时候,甚至连说话都不怎么利索。”
赫连嘉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孩子。当年,贵妃盛宠之下,一个不知名宫女因先帝酒醉而怀孕,恐慌中只好偷渡出宫,将孩子生了下来。但承宠之事终究没瞒过贵妃,那个宫女很快就从世上消失了。没人知道还有个孩子,直到有人将消息透露给被贵妃压制已久的皇后。
皇后需要一个儿子,于是赫连嘉便一跃而成了皇后的嫡子,皇后需要儿子为她挡住来自贵妃的攻讦,于是赫连嘉不得不顶上贵妃的矛尖,即使他只不过是个因为长期幽居而瘦弱苍白的,堪堪高过书案的孩子。
“从我记事起,就没能好好吃过一顿饭。七岁之前,是因为拮据,吃不起;七岁之后,则不敢吃。我的饭菜点心,即使每顿都有专人试毒,也还是免不了被做手脚。曾经有一道点心,因为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吃了第二块,一个时辰后,便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所以从那以后,无论是看起来多美味的食物,在我眼里,带来的只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