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笑着对晴雯道：“爬这么高的梯子，可冻手吧。”

“倒是没有。”晴雯喊台阶旁玩的两个小丫头把梯子搬了进去。

但见晴雯着一身葱绿院绸小褂，里边穿着一件白鼠领子细纹夹袄，模样很是精神。

晴雯瞧着鸳鸯是往宝姑娘所在的蘅芜苑方向去，便问了声：“这是哪儿去？”

“老太太让我去各姑娘那里送羽缎，宝二爷的貂颏满襟暖袄，回头有人送来。”鸳鸯道。

晴雯心道，老太太平素最疼林姑娘了，今儿给府里的姑娘们分发羽缎，少不了要往林府送的。

之前晴雯给黛玉绣了把团扇，黛玉便还了件新的白鼠领子夹袄，晴雯已经穿在身上了。林姑娘送的夹袄是真好，穿在褂子里边，竟是一点儿风都感觉不着。

晴雯觉得，也是不是林姑娘屋里的丫头，一把团扇换这样一件精美的夹袄，太重了。她想着，若是姑娘们再去林家，她也托着她们再替她带些东西，还了林姑娘的人情。

晴雯低声问鸳鸯：“可是要去林家？”

鸳鸯抬头往怡红院里面望去，三两个丫头在廊下说着话，麝月、秋纹在里边屋子里出出入入着。看不见宝玉，那他便是在屋里头，远得很，说话听不见的。

鸳鸯点点头。

晴雯道：“有个物件，帮我一起交给林姑娘。”

鸳鸯不知晴雯私下和黛玉尚有往来，或者说她眼里装着的都是老太太屋里的事，奇了一声，“你？还是宝二爷？”

晴雯往里看了一眼，不知屋里现发生何事，只听见麝月跟宝玉的笑声。晴雯白了一眼，道了声，“他？”

“……”鸳鸯道，“算我没问。”

“你等着。”晴雯说罢，便回了屋，随后拿出一个小包裹给鸳鸯。

“给你带到。”鸳鸯接了包裹，便道。

鸳鸯很是好奇晴雯给她的包裹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但她也没拆开。

待随三春到了林府，晴雯包裹里所装何物，众人才知晓。

晴雯所赠之物，是一副锦绣，上面绣着一个背着锄头的少女，在桃林里，一地的碎花中，正欲葬花。画旁还绣了两行小字，“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这是黛玉曾经写的诗。那时候她尚在荣国府。有次见花瓣零落，她想起自身，亦是寄身在外祖母家中，便拿了锄头，想要好好安葬这些在风雨中飘落的花灵。她有感而发，作了这首诗。

这在荣国府并不是秘密。没想到，竟是被晴雯记住了。

众人皆赞晴雯的绣工了得。

就连以画著称的惜春都叹道，“以往只觉得水墨能传神，没想到晴雯绣的竟是能赶丹青了。”

黛玉对鸳鸯道，“姐姐替我谢过晴雯姑娘了。让姑娘好生惜着自己，再莫要这般劳神费力地绣了。”

鸳鸯把话带了回去。这次黛玉给晴雯带的是她家厨房自己做的豆腐皮的包子。黛玉特地让厨子把包子做得皮薄馅大，咬上一口，满嘴留香。这是晴雯最爱的吃食。虽然礼轻情意重，黛玉旨在让晴雯再莫耗心思给她回礼了。

又过了半月，袭人母亲说病重，袭人回家了。宝玉屋里留守的，便是晴雯和麝月。

三更时宝玉说要喝茶，麝月起身去倒茶。待宝玉吃了茶，便说要到外头走走。

晴雯也不知哪里冒出的念头，想去吓麝月一下。她其实也不算太讨厌麝月，大多数时候，麝月还是恪守本分的。但是仔细想想，宝玉曾背着她，给麝月篦过头……

不如今天，吓麝月一吓？

刚走出房门，夜风一吹，晴雯就打了个哆嗦。好在林姑娘给的那件夹袄能挡风。宝玉在屋里大声提醒麝月，晴雯吓麝月不着，作罢回屋。

晴雯回去便打了两个喷嚏，也不算太重。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册子，叫《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画。

那画上，非人非物，无山无水。只有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

画后有几行字，写着：“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晴雯看了那画、那诗，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的火焰，说谁呢！

谁知，她心中的那团火焰，竟是顺带着，把那劳什子的册子给点燃了。

“烧得好！”说着，晴雯便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