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在药坊司歇了一夜,便要回京赋命。
临行,胤俄将他送出药坊司,屏退左右,道:“苏公公,回去怎么跟四哥、四嫂,还有我额娘说,公公应该有数吧。”
苏培盛忙道:“奴才明白,奴才回去一定说,十爷在江南吃得好住得好,一切顺利,不日便能回京。”
“对喽。”胤俄心想,苏培盛果然是未来要当大内太监总管的人,真是一点就透。但是四阿哥、四福晋都是明白人,这么说不一定会信,追问起来只怕苏培盛把什么都说了。到时候额娘知道了,又要担心。
“苏公公只管说,十阿哥除了每天去一下药坊司,便是游山玩水,人都胖了一圈。”胤俄道。
苏培盛所在的客房,从窗户便能看到十爷的卧房,屋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子时。他甚至听到十爷身边的容福容道兄弟去他屋里催了几次,那厢才熄了灯。
此前,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梁九功来传过旨,回头就听说皇上在给十爷选地建宅子。明眼人想想便能知道,十爷在江南怎么会是摆着袖子溜街的闲人?
钮祜禄贵妃肯定是什么都知道的。只是皇上不喜欢后宫打听前朝的事,而且本朝也素来不喜皇子跟生母太亲近,以免外戚干政。所以,贵妃她恪守宫规,并没有跟梁九功私下打听十阿哥的具体情况,但这并不表示,她真的会对亲儿子的现状毫无察觉。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从贵妃给苏培盛的几个沉甸甸的包裹,就能知道贵妃对亲儿子的挂念。
想着想着,苏培盛竟是抹了眼泪,应了一声“诶”。
“苏公公,您要高兴一点儿说。”胤俄道。
苏培盛还是“诶”了一声,然后挤出笑容来。
天呐,我竟然看到苏培盛笑了。胤俄在心中惊呼道。素来谨慎,甚至到对旁人有些疏离的苏公公,竟然在对他笑。在后世的一些宫斗剧中,苏培盛可是“得苏公公者,得天下”的人设,谁得到了他的支持,便是手握冠军剧本,喜提人生赢家啊。
苏培盛看惯了“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十爷还是他头一个见到的“生在苦中不知苦”的。搁在杳无人烟的地方,还托人四处寻了好些患了痨病的人来,就给一般人,但凡有丁点办法的,都不会揽这事儿。再说,十二格格也不是十爷一母同胞的姊妹。宫里好些一母所出的兄弟,还有不对付的呢。就拿都是德妃娘娘所出的十四爷来说,他见了四爷,可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
苏培盛再回京都,便是中秋已经过了。他将胤俄让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四阿哥跟四福晋听。
有吃有喝还有得玩儿,确实是下江南该有的样子。李白都有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
但是四阿哥仔细想想,便发现了端倪。若事情进展顺利,怎没见十弟提归期?若是他真少年心性乐不思蜀,苏培盛又怎能在地处偏远的药坊司寻到他?
“是十阿哥让你这么说的?”四阿哥问苏培盛。
“回四爷,正是。”苏培盛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四阿哥笑着道,“你倒是个实诚的。”
“奴才不敢。”苏培盛道。
“回头要是贵妃娘娘问起,你还是这般说。”四阿哥道。贵妃思子心切,不管心内是否存疑,听到宽心的话,总是心里舒坦一些。
“若是我额娘德妃问起……”四阿哥顿了顿,想起以往十二格格还悄悄哄他说“额娘是想你的,四哥”。他心里有些沉重,端起茶杯,吹了一口茶水上漂着的碎茶叶,又缓缓放下。
苏培盛接过话茬,“若是德妃娘娘问起,奴才就说十二格格好着,十阿哥进展顺利,十二格格的病不日就能治好了。”
“对,正是这样说。”四阿哥心道,不亏是他挑出来的人。
*
一场秋雨下来,天气已是转凉。
荣国府里,宝姑娘从她哥薛蟠那里弄来了几篓螃蟹,整了一出螃蟹宴。
贾母也被拉到河中心的藕香榭,跟着一辈儿们一块儿热闹热闹。深秋,河心,凉菜一下肚,老太太便浑身不舒坦,坐了一会儿,回去便歇下了。
第二日起来,老太太不见大好,也不想出屋,合着一身青绉绸一斗珠羊皮褂子,靠在床头,听身边的大丫鬟鸳鸯说着府里的事。
鸳鸯说,昨儿老太太走后,宝姑娘她们又弄了诗社,宝姑娘夺了头筹。
贾母叹了声,“往日都是玉儿的诗写得最好。”
鸳鸯瞧着老太太是想她的外孙女了,便道:“您若是想林姑娘,我就把她请来陪陪您。”
贾母忙直起身子,按住鸳鸯的肩,道:“可千万别去喊……免得那孽障平白又生些事端来。”
“我们都不去,老太太放心,快快歇下吧。”鸳鸯忙道。老太太口里的“孽障”是谁,鸳鸯是清楚的。只是过去这么久,她以为芥蒂淡了,随口这么一说,老太太竟是如此反应。
“你去一趟林家吧。上次配丸药,让人多配了一料人参养荣丸,你看看配好了没。要是配好了,便合着库里拿几匹存的羽缎,跟迎丫头、探丫头、惜春丫头一起,去林家给玉儿送去。羽缎给府里的姑娘们、宝丫头、凤丫头,还有兰哥儿母子,每人都送一份。”贾母吩咐道。
鸳鸯领了命,便喊三春姑娘,一同往林府送羽缎。
经过宝玉院子时,正遇到晴雯搭着梯子,在往门斗上贴字。
晴雯贴好字,看到鸳鸯驻足在看,便道:“宝二爷一早写的,我怕别人贴坏了,就自己来贴了。”
鸳鸯心想,老太太是不是想太多了,宝二爷这不好好的吗?该吃吃,该喝喝,闲来无事也跟往常一般摆弄一下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