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修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可惜了。不过也没关系,让他半死不活地躺着,看着你内疚一辈子,也挺好。”
“为什么?”周韫玉问。
“为什么?”于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起来,笑声低哑难听,“周韫玉,你问我为什么?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谁?啊?要不是你,我会被查?会身败名裂?会一无所有?!”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玻璃震了震:“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心软,没早点把你彻底毁了!”
周韫玉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才开口:“于修,你当时确实喜欢过我吧。”
于修的笑僵在脸上。
“后来,别人知道了,你怕了。”周韫玉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怕影响你的形象,怕丢资源,怕被人指指点点。你开始躲着我,在公开场合假装不认识我,甚至默许别人传我和其他人的绯闻,来撇清关系。”
“我没有!”于修嘶声道。
“你有。”周韫玉看着他,“你不敢承认我们的关系,却又不想放开我。你觉得我能给你带来资源,带来好处,又觉得我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你对我,从来不是纯粹的爱,也不是纯粹的恨。你想要我,又怕我要得太多。你恨我,又舍不得我可能带来的利益。你把我当成一个物品,一个工具,用得上时捧着,有风险时就急着撇清。”
“你闭嘴!”于修眼睛赤红。
“这次的事也一样。”周韫玉不受影响,继续说下去,“你恨我揭发你,恨我让你一无所有。你想报复,想让我痛苦。可你真想让我死吗?还是说,你只是接受不了,曾经被你掌控的人,现在脱离了你,还反过来把你踩在脚下?”
于修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你的计划。”周韫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真的觉得她会帮你害我,还是……呵。”
“你胡说!”于修猛地站起来,又被身后的狱警按下去。他喘着粗气,像困兽一样盯着周韫玉,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
“我没胡说。”周韫玉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于修,你对我,从来就没有纯粹的感情。爱也好,恨也罢,都掺着你的算计、你的自私、你的不甘心。所以你做什么都拧巴,都丑陋。”
他顿了顿,最后说:“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你好。霍既明会醒,周晟会康复。而你,就在这里,为你做过的所有事,慢慢还吧。”
说完,他不再看于修瞬间扭曲的脸和崩溃般的嘶吼,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身后的叫骂声逐渐模糊,最终被厚重的门隔绝。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虽然沉闷,却比里面清新得多。周韫玉一步一步往外走,背脊挺直。
他知道,有些事结束了。有些恨,也该放下了。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
周韫玉先去ICU外看了一眼,霍既明还没醒,但护士说生命体征平稳。他在外面站了会儿,然后去了神经外科。
周晟醒着,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开门声,眼珠转过来,看见是周韫玉,也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韫玉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床头柜上没动几口的粥:“不吃东西?”
“难吃。”周晟哑着嗓子说,声音有气无力。
周韫玉没说什么,端起碗,用勺子舀了点,递到他嘴边。
周晟皱了下眉,一脸嫌弃,但还是张嘴吃了。吃了两口,又别开脸:“饱了。”
周韫玉放下碗,看着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周晟没好气地说,顿了顿,又瞥他一眼,“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个姓霍的呢?怎么没看见?”
“他出了点事,要做手术,在ICU,还没醒,但情况稳定。”
周晟“哦”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嘟囔一句:“烦死了。”
不知道是烦自己躺在医院,还是烦别的什么。
周韫玉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周晟瞪他:“笑屁。”
“没什么。”周韫玉说,“醒了就好。”
周晟不吭声了,重新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用小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对不起。”
周韫玉一愣:“什么?”
“我说对不起!”周晟突然暴躁起来,声音大了点,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救你了!烦死!”
周韫玉看着他涨红又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别扭的感情,心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在周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拍。
周晟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
周韫玉坐在光里,看着弟弟安静的侧脸,想着ICU里还在沉睡的霍既明,想着警察局里的于修,想着可能正在去警局路上的张桂云。
恨的,爱的,伤的,欠的。
一切都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被轻易原谅。
但至少这一刻,阳光是暖的,弟弟是活的,而他,还能坐在这里,等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