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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绾奔走在夜色中,她双手握拳,脚步声似紧张密集的鼓点,魏和君近来对她的“善意”交织成一张虚伪的网,将她困住,再慢慢收紧,勒得她近乎窒息。
山间的夜晚静悄悄,山径两旁的树影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交错的细枝割破夜空,月光支离破碎。风如暗处的伥鬼,在山谷间嚎叫。
半山腰的老树像矗立的孤魂,歪着身子从路边探过来,低垂的枝条似干枯的鬼手,瘦骨嶙峋,奄奄一息仿佛要再赴黄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躲开,而是一拳砸下去——枝条牵动着树冠剧烈摇晃,惊起栖息在树上的鸟儿。
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起,秦绾吓得手挥拳头,手指舒展,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红印。
魏和君突如其来的好意,不过只是假象,她险些当真。若不是今日听到那三人密谋,日后身首异处,也不知祸起何处,只能与冤魂野鬼作伴。想到这里,她背后冒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继续往前走,突然一颗石子砸在她脚边,她停下,没一会儿,另一颗石子飞过来——有人想把她往路边树林中引,这手法和前几日如出一辙。
她跟着石头走了几步,见林中隐约有亮光。她警觉起来——说不定是他们的计,故意让她知道此事就是笃定就算她处处防备,她的性命已是囊中之物。
她从怀中取出短刀,弓着背,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向那处亮光走去。
还剩几步的距离,她已看清那盏灯的轮廓。月光不偏不倚从枝叶间隙洒下,洒在她头顶,她手中高举的匕首反着冷冽的银光。
那人斜眼一瞟,通过刀的反光确定了她的位置,悄悄把灯挂在树枝上,几步绕到她身后。树枝折断的声音暴露了那人的行踪,秦绾猛地转身,手往前一薅,想将他擒住。那人侧身躲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伸脚一勾,将她绊倒在地。
秦绾惊呼,连忙蹬腿往前猛踹,那人往后躲,顺手取下灯,举起。微光照亮他的脸——是陈昭。
“陈先生?”秦绾起身惊叹。
“嘘——”陈昭让她小声些,将她带到林深处的一颗大树旁。
秦绾依旧警惕地看着他,紧握刀的手背在身后,背紧贴着树干——她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计。
“你……你为何要这般防备我?”陈昭往前一步,秦绾握刀的手不禁收紧。
“我,我不知……有人要杀我!”秦绾一只脚往后撤了半步,准备随时转身逃跑。
“我在这儿等你,就是知道你从醉仙楼回来,定会路过这儿。”陈昭拿出一枚和秦绾身上一样的玉佩,在手中晃了晃。
“那张字条真的是您写的!”
“我将东西包好后,让玉骁给你送去的,他怕被人看见,所以躲在林子里,待你去取。”
秦绾稍稍松了些防备:“那……您的身体还好吗?他和我说您病了,许久不见,我还准备去探望您呢。”
“不必担心我,我的身子早已无碍。半月前,我路过魏和君的住处,听到里头有人说话。我年纪大了,难免多心,便停下多听了几句……离去时,心中慌乱,不慎摔倒;又恰逢天冷,走得匆忙,就此染上风寒。”
“您没事就好。”
“唉——想不到魏和君是这般绝情之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学生都敢……”
“他向来不喜欢我,阴阳怪气,明里暗里的打击都是‘家常便饭’,我早该料到的。”
“就算不喜欢,甚至是讨厌,伤及无辜,夺人性命,便是滔天罪孽。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不过是早晚的事,”陈昭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绾,“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为何要杀我,如今我也知道了,不过是占了某个权贵之子的位置。既然他们怕我争抢,我不抢便是。我回家去,回山里去,离他们远远的,我不信他们还能跋山涉水来找我。”
“你要回家去?”
“嗯。这哪里还有我待的位置,他们都巴不得我回去呢!就算我做了官,又如何斗得过那些官场老狐狸?今日有您相助,我才能死里逃生。他日若孤身一人,人心难辩、善恶难分,谁是真心的,谁想害我,我又该如何分辨?到时候,为何丧命、死于谁手,恐怕都无从知晓。”
“也好,只要你平安,其余的都不重要。明年我便辞去这里的教职,我已向朝廷请旨回京。到时候我让玉骁来接你,你若愿意,便随我们一同去,到我府里做事。我再为你引荐些人物,积攒些人脉、声望,至少混个脸熟,也好日后立足。我觉得,你这般人才,不该因奸人阻挠而埋没前程。你若想入仕,我自会向朝廷举荐,也不负你这四年来的勤学刻苦。”
秦绾屈身行礼:“多谢先生抬爱,也承蒙您器重我,我感激不尽。不过,书院中尚有良才,便是与我同乡的陆妍,她家世代经商,家底深厚,旁人不敢轻易招惹。她武功虽逊于我,却也是我在书院里唯一能视作对手的。未能与她相交,我很是遗憾。您若多加指点,她日后定能有一番事业。”
陈昭叹气道:“我自然知晓,她是人才,你也是。回家之后,你若仍有志向,只管耐心等候,我们定会来接你。”
不知为何,她眼眶微热,对着陈昭深深一拜:“先生的救命之恩,弟子铭记于心,那……那便就此别过。”
“等等,来,这个你拿着。”陈昭将灯塞进秦绾手里。
“不不不,先生您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虽腿脚不便,但眼睛亮着呢,玉骁在那边等我手里提着灯。这个你拿着,前路太黑,可不要摔了。”陈昭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多谢先生。”
秦绾快步回到书院,简单打包行李,将其藏在桌下阴影处。同寝的同窗回来后,说“陈先生病愈,马上就要回来授课”,众人听后,皆是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秦绾想到刚才在醉仙楼听到的话,知道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紧张得坐立难安。
深夜,同窗们都睡熟了,屋内只听得此起彼伏的细微鼾声。秦绾轻手轻脚地下床,抓起行李,从大开的窗户翻了出去——几乎没有声音,就连檐下睡觉的小猫都只是抖抖耳朵,仍合着双眼,一动不动。
秦绾奔走在夜色里,四周的黑暗不再让她害怕,她往山下跑去,草木被她带起的风轻拂,发出簌簌轻响。
她终于来到山脚,顾不上歇息,直奔马厩。看管这里的人早已进入梦乡,她踮着脚尖,压着步子走进去,马儿们也睡着了。她走到自己的马跟前,它瞬间睁眼,好像知道发生什么。秦绾没有牵绳,它乖乖地跟着她走出去。一人一马走了很远,知道确定无人能听见她们的声音,秦绾纵身上马——
“驾!”
马儿带着她,顺着北上的官道,往家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