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探过身来,将刚才警示给众人的话又说了一次:“葛师叔发现了有人在杯中下药,切记,酒别碰,其他能入嘴的也最好不要碰。”
一番话,惊出了冷汗。
面前没有酒肉,修道之人惯了斋食,倒也无妨。只是沈音如今连果子也见不得了,才刚有人端了道樱桃羹来,浆果混着蜂蜜的味道熏得胃中翻涌,忍不住转过身去,吐得涕泪横流。
冼峥拍着他的背,略微粗糙的指敲上,温和且有力道。
眀惊风的酒杯是空的,先前的佳酿被他偷偷倒在了脚底。霍相隐没动手,酒杯自己被风吹倒了,他扶起来时一滴未留。
宋不归简单粗暴,直接把符纸沾满了酒,说是好点火。葛逢和司楷坐在犄角旮旯里,趁着无人在意,一个捧了炉子来练丹,一个将杯子融成了麻花状,不知道又打算改造成什么。
闻莘倒是个难得和白徵喝到一块儿的酒鬼,此时面前却破天荒地不见杯盏。沐檐则是用灵力温过酒后一直眉心紧锁,纹丝未动,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奇怪,闻莘难得不喝酒。”白徵这时才发现面前多了个未被带走的金樽。
“不能喝。”沐檐这才回过神来,拿起酒杯就往空中一泼,“有毒。”
话音刚落,头上忽然黑云密布,团团聚集如万山压顶,从天边探落人间。
狂风刮得骤然,巨大的丹枫不过一瞬便枝无全叶。
霎时间的变故像一盆浆糊从天倾落,将此起彼伏的洽谈声全部浇筑凝结。
沐檐凝望着天,目色沉沉。
“起风了。”
霎时,几道惊雷劈落,光秃的树枝发出“咔”地一声响。紧接着黑烟四起,擎天巨树裂成数片,削甘蔗皮似地向四周砸落。
尖叫声划破长空,此起彼伏地涌成了乱潮。来参宴的仙禽与凤凰被砸了个满身,他们饮了酒,此刻步履缓慢,有些醉的,倒在原地不动,被压出蜿蜒鲜血。
红枫气数已尽,仍有梧桐扛着天罚,那般直傲地挺着,负隅顽抗地不让枝干断落。
“咔嚓”数声,响裂了每一具倒地的凤凰骨。
闻莘趁乱扯过孟语宾,冷静吩咐:“快!带着樊水地界的白鹇撤离此处!”
樊知越上前一步,请示说:“此处幻境,四面幽闭,我们能跑去哪儿?”
葛逢将丹药搓开化在水里吞服而下,塞给常少岩几丸,说:“能跑多远跑多远,跑到边缘再说!”
常少岩问:“凤凰呢?”
“凤凰自有……”
“凤凰自有我呀!”
一道清澈的稚童嗓音传来,带着脆生生笑。
明惊风看着对方手上的铃铛,脸色倏地变了:“是你?”
孩子脑袋一歪,像是认出了他来,咧起满口白牙:“是我呀!”
石破天惊,飞火砸浪。他从浓烟里提铃而来,像夺命的鬼,变成小童模样。
“叮铃,叮铃。”
莫听铃闻得此声,脸色大变:“催魂铃……不好!是催魂铃!”
她将那几只发呆的鹌鹑一把推走,嘶哑地吼着:“快跑!别回头!”
阴魂不散的铃声从四面八方如浪潮般震涌而来,凤凰们尖声而啸,慢慢地,声嘶力竭,目光涣散。
“咚!”
撞钟声响。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沈音退了凤尾,法身在头顶浮现。
临风城的万千莲花在此处旱地拔金,天边金钟阵阵,将催魂铃的夺命声抵消了去。
沈音盘膝而坐,指尖捏起助灵符。
他闭眼,轻声道:“带凤凰走。”
梧桐树成排而落,将燃烧的火砸出千层巨浪。汹涌而至的灾祸困住了每一只未曾逃离的凤凰,琅玉失神地呆愣在原地,他想逃,不想被梧桐砸进火里烧,手脚却无一丝力气。
“琅玉!”
凤王忽地瞳孔紧缩,抽出灵台深处最后一丝力气飞身而上,将琅玉推了出去。
梧桐树轰然而落,将王座劈成两半。
明惊风听见声响猛地转身,在烈火中窥见一道金光擦过王座的边缘,闪瞬间消失不见。
他抬步欲追,直觉那道光非比寻常,却被排山倒下的梧桐树拦住去路。
霍相隐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到身后,天火在眼前噼啪作响,烧得众人骨缝都疼。
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没给人留半息喘气的时间,不过须臾光景,便连灰也不剩了。
琅玉踉跄两步,鲜血沾湿了衣袍。
“禾……澈。”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连飞火落在身上也置若罔闻。
鲜血从王座的裂缝中淌出,流经烧焦的枯地,停在了脚边。
白徵不忍再看,闭上了眼。
没有金蛋,没有白清月和霍相隐的相救,更没有莫家夫人的扶持。这里的一切都变了,与梦境中截然不同。
原来,变数就是已诞生的楚栖。
“凤王——!”
凄厉的尖啸冲破九空,火红的翅膀扇碎了随之而落的巨木,血泪被烧得滚烫,琅玉在空中转过身,朝着燃烧在熊熊火海中的王座冲去。
“爹!不要!”
不知何时,楚栖挣脱了原身的束缚,抬剑直冲而去。
“楚栖,别去!”
霍相隐刚要起身相拦,却见白影划成流光,风驰电掣般将他截停。
楚栖愕然抬眼,只见他的师尊白衣猎猎,持剑挡在身前,双眸沉静如寒潭深渊。
“此乃前尘往事,你若干扰,天降灾罚,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