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证微说,他尽力了。
后知后觉的悲痛涌上口头,他埋首,将吻无声印在冰冷的唇上。
这是他欠沈音的。
三日三夜,天号风怒。
临风城的百姓们跪了多少天,冼峥便抱着沈音冰冷的躯壳待了多少天。
往日里所有的争吵斗嘴,所有的蛮力与激烈,仿佛都在这一刻,尽皆化成烟消云散。
他什么都没带走,正如什么都没有带来。
赤条条无牵挂,人生如纸上薄灰,吹一口气,便再也寻不见了。
冼峥终于知道何为悲痛,也明白了人们为何会痛哭失声。
原来痛彻心扉的那种撕裂,会将眼睛也剌开一道口子,心头鲜血汨汨而涌,化作透明的液体,落在四面八方。
“我,爱你。”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名为痛楚的阀门,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哀嚎。
“沈音啊——!”
那一道悲呼响彻,怆然落雨,地跳乱珠。
莫走,好不好?
他执起毫无生机的手,泣道。
不要留我在世间空守孤独,天上地下寻你不见,我又如何自活?
你的身体好冰,是不是很冷?没有人给你暖床?
其他人都不懂的,让我来,好吗?
不要找别人,我来陪你。
我来……殉你。
手上震灵诀起,天雷引落,白光彻明。
“轰!”
一道火光从阵眼处炸开,挡住了刺眼的强光白柱。紧接着如雷怒吼传来,险些震碎耳廓。
“冼峥!那是我徒弟!”
——
宋不归来得迅速,早在白徵说阮溪棠神色匆匆带着傅念往西边去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详的预感陡然升起,愈演愈烈压得心头喘不过气。他直觉此时与沈音有关,急忙喊了霍相隐,开启移行阵。
千算万算,两个见过世面的老人家万万没想到,自家徒弟居然敢背着自己偷偷玩殉情。
宋不归本就对冼峥怒从心起,此事见小徒弟一脸苍白呼吸全无,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害死他,还要让他死无全尸吗!”钢铁一般的男人眼都红了,第一次在小辈面前老泪纵横。
喜悲不形于色的宋峰主,连白徵去世的时候都能紧憋着的泪,终于在此刻随着怒火勃然而发。
“那是我的徒弟啊……”
霍相隐上前直接给了自己的爱徒两巴掌,喝道:“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他!”
冼峥被人一喝一打,晕头转向找不到北。此时迷瞪着眼,抹去糊眼的白雾,往怀中望去。
只见金光点点如尘,从四面八方,涌入沈音的体内。
“这是?”他震惊地望着,不明所以。
“是城内百姓们的愿力。”莫证微游历四方,见多了世间奇闻轶事,对临风的传说也略有耳闻。
“锦鲤游仙得万千愿力化生,如今也会因万千愿力重回人间。世间祈福生生不息,千年前凤凰如此,千年后,金鲤也如此。”
刚经历过太墟地幻境的冼峥有些回不过神。
原来这个世间,自始自终都被愿力贯穿着。有人因愿力被迫成了神,有人因愿力真的做了仙。
只是这其中的区别,究竟会在何处?
他想不通,只觉得苍天眷顾。当下腿脚麻软,移动了几步,在窗前跪下。
冼峥不知该谢谁,干脆给天地百姓神仙命运全部磕头拜了一圈。
待起身时,窗外的凌霄花,开了。
沈音回魂后又昏睡了两日才醒,睁开眼的一刹那,就听到耳边传来两句话。
“醒了?”
“和我结道侣契吧?”
还没从鬼门关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的金池神鲤险些又去阎王殿前打了两个鸽子转。
最终还是霍相隐严肃起来警告再三,告诉这个石头徒弟如何哄道侣的二三技巧,才借口回宗准备喜事,拉着宋不归飘然而去。
两个泰山压顶的老东西不在,冼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唤得病榻说虚弱的回眸。
“沈音,我爱你。”
漂亮的眼睛瞬间湿了,一向心高气傲的人跌在他的臂弯里,泣不成声。
“冼峥,冼峥!”
锦鲤哭着,边往暖热的怀里凑,边仰头送上齿间殷红:“你抱抱我。”
“在抱的。”
一直在,从未松手。
那年的临风盛景终于得偿所愿。
字字珠玑,笑容真切。
畅所欲言,含蕊吐花。
道侣契在眉间升起,金光流转,如星如虹。
冼峥喟叹着,替哭睡过去的人掖好被子。
那是他的锦鲤。
当如明珠照昼,点亮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