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峥趁乱跑了出来,撑了伞来到万顷峰。
沈音金色的身影孑然跪着,黑暗的山峰杂着雨丝在他身后徐徐铺开,如同魔物将他缚进了怀抱,带着某种密不透风的压抑。
“你来做什么?”听到身后声响,沈音头也不抬,问道。
冼峥没去细究锦鲤是怎么知道来者何人,只将伞微微朝他倾斜,说:“是我不好。”
水珠砸进膝前的水坑里,又迸又急,如同白珠乱雨,跳得他眼睛酸疼。
“你有什么不好。”他听见自己说出来的话又轻又干。如提线木偶般失了灵气,“约定了,就是两个人的事。”
冼峥听罢也不作声,掀衣并肩,陪在他的身边。
他们跪了同一块青砖,看过同一场雨。油纸伞握在手上,为两股混乱的思绪撑起方寸,心跳在此间得以鼓动,那般肆意,又那般生涩,伴着雨声敲彻长夜。
此后,沈音对冼峥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仍旧遵守约定,每周都偷摸去一趟观元峰。
他从宋不归处求了恩典,没有阻拦之后,厮混得愈加更放肆,连单子都敢不接了。
有一次他软着腿出来,刚好被来找徒弟的霍相隐撞见。
“原来你在这里?”观元峰峰主看着脚步虚浮的小锦鲤说,“怪不得你师尊到处找人。”
沈音一听宋不归找,便知道准没好事。
“我师尊可有什么吩咐?”
霍相隐说:“喊你下山除魔卫道,说是单子累了一摞无人管理,都要积灰了。”
他听罢沉默片刻,转头回到屋内,找到正在后院洗被子的人,开门见山要求说:“麻烦开个移行阵,把我送下山。”
冼峥抬头,用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不说话。
沈音解释说:“腿软,走不动。”
石头一样的人没再多问,掐了个诀扔到他脚下,继续搓布。
他们默契地不过问彼此的事情,沈音疏离,冼峥更是冷淡。临风城里对天灯许下的愿望似乎随着天色消弭在了命运的风里,偶尔刮过耳边才提起些许回想。
这种平淡随行的默契日子,终究在凌岩峰长宥仙尊回来后不久,被彻底打破。
沈音无比后悔那天纵了情。
冼峥没有留白的习惯,他也从来不让。只是那日撞了邪,腿脚一勾便神魂错乱,胡言乱语中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非要央着人给。
他的嗓音软,夹起来时,让对方一泄如注。
冼峥脸色瞬间变了,顿时要拉着人去洗漱。
“我累了。”沈音找了个理由不动,枕在他心口昏昏沉沉地说,“等我缓缓。”
这一缓不打紧,差点要了这尾锦鲤的命。
沈音逃了,去了临风。生产当日,冼峥千辛万苦请来了莫听铃的父亲前来坐镇。
莫证微一看到满床血就愣住了。
“这……”老人家有些震惊,“和元孕嗣,凶险非同小可啊!”
冼峥那张古井无波的死人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惶恐的表情,双膝跪地,当着沈音的面给莫证微磕头:“莫家主,求您,救救他。”
说道后面那个字时,嗓音都有些哽咽了。
沈音疼得昏沉,只觉得身体的温度都要随着血液流了去。意识朦胧中,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为他求情,求了天求了地,求了人求了命。
唯独,没求过他自己。
腹中被一道狠力强行按了下去,疼痛好似要将全身撕裂了成两半,他惨叫出声,泪和着血落在指尖。
想来凌迟车裂,也莫过如此吧?
这一遭过得太慢,他昏了疼醒,醒了又昏,如此反复,早已分不清昼夜。
直到那声清澈的啼哭破去黎明,他才出气多进气少地无力枕着被褥,瞳孔逐渐涣散。
身上好似有金光散去,锦鲤游仙认得,那是他的仙力在随风而去。
好冷,好累。
但他……好舍不得。
“冼峥。”他说话时连声音都失了去,只剩下半口气,牵着口齿吐息。
那道温暖覆上来,将他圈着,沉默地化为靠山。
沈音忽然好想听这个人说说话。
这般想着,也这般求了。泪无意识地淌落,他牵起一抹笑,破碎且难堪。
“冼峥,你说说话,好吗?”
滚烫的泪砸在额头,头顶上只传来了句“好”,便泣不成声。
耳边的痛苦渐渐弱了,沈音努力睁着眼,试图从一片空茫的白雾中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容。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从身到心,已经完全沦陷于那座山坳中。
沈音不想走出来,只想让那里成为自己的埋骨地。
“冼峥。”他凭借直觉,强撑起身子摸索上去,在疑似嘴角处,落下了吻。
“我心悦你。”
泪水砸在粗粝的指尖,手忽地垂下,无力地。
扫过冼峥的掌心。
霎时间,金光四溢,从冰冷的躯壳中悄然升起,化成点点流光飘然散去。
临风城鸣起了金钟,四下风紧,天落苍白。
“是丧钟!”
“锦鲤游仙——!”
临风城的百姓纷纷跑了出来,有人赤着脚在金池边踉跄一跪,大喊道:“苍天!苍天!为何要将恩人的命收去!”
“锦鲤游仙!”
“苍天!莫收无辜啊——!”
上岳宗宗主何兖平惊闻此事,携其弟子要离亲赴临风城招魂作法。
阮溪棠从鸣山宗赶了来,抱着还是婴儿的傅念,往金池边一跪。
“沈音。”他的泪怔然滑落,“原来是你。”
湖边泛起了清澈的涟漪,天边细雨密雪,将风刮得刺骨。
冼峥抱着怀中冰冷,呆坐床畔,失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