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挑起那副沉甸甸的水桶,缓缓出了门。那扁担随着他脚步的挪动,发出“吱呀”“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哥的脚步踏在院子里,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稳,一下,一下,直至消失在院子的尽头。
姥姥没有回屋。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槛里边,身姿有些微微的佝偻,一只手紧紧地扶着门框,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哥,望着哥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
我挨着姥姥站着,小小的人儿,也学着姥姥的样子,朝着哥离去的方向使劲儿地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像个调皮的孩子,在巷子里穿梭着,卷起一点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姥姥才低声说:“该开灯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她身子却没动,依旧站在那里,还是望着外面,目光仿佛穿透了那黑暗,看到了哥正在艰难前行的身影。她的眼神中,有担忧,有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恐惧,就像夜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人心惊。
往常哥挑水,来回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可那天,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过得特别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在我和姥姥的心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井在东头,从我们家到那里,不算远,可夜里路黑,那黑暗就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地等待着吞噬一切。我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还有别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可就是听不见哥回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成了我和姥姥此时最期盼的声音。
姥姥终于挪了挪脚,那动作很缓慢,她转身进了堂屋,径直走到墙边,抬起手,在昏暗里准确地摸到了那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末端系着个小木疙瘩的灯绳。
她轻轻一拽。
“咔哒。”
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昏黄的光,不算亮堂,但一下子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也把她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担忧,照得一清二楚。她紧抿着嘴角,没说话。
灯一亮,几只小虫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它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吸引,绕着灯泡开始打转。它们飞得急,一圈又一圈,翅膀碰在滚烫的玻璃罩上,发出极细微的“噗噗”声,仿佛在向这光明诉说着它们的兴奋。它们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墙上和天花板上,乱哄哄地晃,像是一群调皮的孩子在嬉戏打闹。
姥姥没看那些虫子,她的心思全在外面,全在哥的身上,转过身,又走回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朝外望。
我也跟过去,挨着她站。屋里灯泡的光从我们背后照出来,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紧挨着的影子,一直伸进门外浓稠的黑暗里。
天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的。弯弯的月亮挂在天边,洒下一点清辉,照得进村的那条土路泛着模糊的、灰白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河。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口终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那脚步声,就像一首悠扬的乐曲,在我和姥姥的心中奏响。每一个脚步声,都仿佛是一颗定心丸,让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接着,是两个水桶轻微晃动的、咣当的水声。那水声,清脆而又悦耳,仿佛是大自然最美的音符。
姥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她扶着门框的手也放了下来,她走到灶台边,背对着门,开始收拾碗筷。她弄出一些细细碎碎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好像刚才一直只是在忙活家务,什么也没等,仿佛之前的一切担忧和牵挂,都只是我的错觉。可我知道,姥姥的内心,此刻一定像翻滚的波涛,久久不能平静。
哥终于走进了院子,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高大。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后的欣慰。他放下水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进堂屋。
“姑姥,水挑回来了。”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洪亮。
姥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这漫长的等待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清脆。
哥走到姥姥身边,说:“奶,今天路上黑,我走得慢了些,让您担心了。”
姥姥这才转过身,看着哥,眼中满是慈爱:“傻孩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奶就放心了。快洗洗手,吃饭吧。”
哥应了一声,去洗手。我跑过去,拉着哥的手,说:“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和奶都等急了。”
哥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小丫头,哥这不是回来了嘛。以后啊,哥还会保护你和姑姥,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姥姥一边收拾,一边对哥说:“孩子,以后夜里挑水,一定要小心点。这夜里路黑,万一摔着了,可咋办。”
“不碍事,姑姥。”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子上蹭干,“走熟了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