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左边悬挂着一个木牌支溜溜的转,荀卿没有伸手,歪着头等到牌子转到面前,才看见上面写着两个字——核桃。
再顺着红绳往上看,才发现那两个小灯笼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灯笼,而是两只小松鼠——
一只披着披风,耀武扬威的仰着脖子,一手叉腰,一手举过头顶食指比着一个“一”,背上还背着一个锅铲,另一只乖乖巧巧坐着,怀中抱着一个核桃,头上顶着一个小碗,笑得一脸傻气,两小只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可爱极了,直到排到自己荀卿还不舍得挪开眼睛。
店家是一个中年男人,隔着衣裳都能看出来这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若不是他一手拿着纸包,一手拿着木铲子,身上穿着做事的围裙,笑容和蔼,还真看不出来是做这种小买卖的。
男人脾气好,接了一天的客人脸上也不见一丝不耐烦,看见人就呵呵笑,“客官想尝点什么?这些都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方正臣看了一圈,新奇道:“老板,你家怎么只卖核桃啊?”
男人不好意思的笑笑,“小人脑袋不好使,做来做去也只能琢磨清楚核桃,不是说精益求精么,索性就独卖核桃了。”男人见他左看右看似乎拿不定主意,连忙用木铲子擓出来一些炒过的奶香核桃给他:“客官若是不嫌弃就先尝尝!”
“那就多谢老板。”方正臣也不推拒,拿了一个掰了一小块送进荀卿嘴里,观察他的反应,“怎么样?”
核桃刚被松进口中,浓厚却一点也不腻的奶香登时充斥了整个口腔,荀卿浅浅咬了一小块嚼了几下,味蕾上爆发出惊艳的味道,他把目光从松鼠灯上收回看着方正臣手中剩下的一半,拿过来也塞进嘴里,点头称赞,“确实不错。我竟不知道核桃还能做成此种味道。”
男人黝黑的脸颊上浮现两团微红,“客人谬赞了,您二位的穿着打扮和一言一行张弛有度,定是高门府邸的公子,小人的这点子手艺能入二位的眼,是小人的福气……”
“老板客气了,这位嘴叼,他说好,就一定是最好的。”方正臣笑着说道,指着刚才的奶香核桃说:“这些我都要了,先给我来一斤包起来,剩下的送到这个地方。”
说着方正臣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牌交给他,“还有,每日做了新鲜的就送来五斤,若是老板又有了新点子尽管拿来,只要东西好,银子不会少给你。”
“这……”男人呆楞着接过牌子,低头一看,盯着木牌上的三个大字惊呼一声,“啊!原,原来——”
“嘘——”方正臣把手指放在双唇之间,截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男人连忙捂住嘴巴,使劲点头,手忙脚乱的擦干净了手,把木牌塞进怀里放好了,木铲子擓了满满一纸包的奶油核桃递过去,“将……公,公子慢用!”
方正臣笑着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这哪里是一斤,恐怕是它的两倍有多。方正臣从怀中掏出两个银锭递过去,男人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敢收,“公子快些收回去!这些核桃哪里值这么多钱,小人收了是要遭天谴的!”
“那……”方正臣想了想,眼神一撇,抬手将挂在铺子上的两只松鼠灯取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就再加上这两只灯笼,这样可以了吧。”
男人还是傻愣愣的,“啊……?可,可这是小人的儿子练习雕工时随手做的,小儿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来是要扔的,小人不舍得丢才拿出来挂着,到现在也用了很久,不是什么名贵玩意儿……”
“老板就收下吧。”荀卿接过方正臣递来的松鼠灯爱不释手,眼前被烛火映的亮晶晶的,“我很是喜欢这两只灯笼,还望老板割爱,多出来的银子算是给老板的一些补偿。”
方正臣笑着把手中的银锭送到老板面前。
“不不不!什么补偿,公子可千万别这么说……!”男人满头大汗,想到自家确实需要银子,于是接下了那滚烫的银锭,哆哆嗦嗦捧在手心,“那就……多谢公子,今后送到府上的东西小人一定仔仔细细挑拣,不让它出一点问题!”
荀卿笑笑,“有劳了。”
方正臣夹起两个核桃仁,一个塞进荀卿嘴里,另一个放到自己嘴里,香甜的气息瞬间充满了口腔,他眼前一亮,也惊讶的低头看了看,“神了!我往日吃核桃总觉得它苦,没想到这核桃竟然毫无苦涩,保留了核桃原有味道的同时,又用这独特的香气激发了它的甜味!”
荀卿默默看着他的笑脸,而后垂下头,盯着手中的油纸包微垂眼眸,眸光暗了几分,“你若是喜欢这味道,回头我叫人将他收进府中。”
方正臣笑着喂他,“不用啊。就因为他在市井之中听过那么多人的评价,日夜加以研磨,才能做出此等佳品,若是收进府内就听不到别人的意见,断了他的思源,他就拿不出新东西了。”
荀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头莞尔一笑,他张嘴将方正臣递到嘴边的核桃仁卷进嘴中,“你说的不错。”
方正臣仿佛没看见荀卿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冷光,伸手将他嘴边的糖屑抹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两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方才的铺前跳脚。
“啊啊啊啊啊——!!!”
少年看起来有十四,五岁左右,额前绑着发带,一支简单的木签高束长发,发尾在颈间摇晃,腰间围着蓝靛染的围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少年左手举着木头,右手挥舞着一柄小巧却极其精致的锤子,满脸怒气,也不管街上这么多人,气氛那么好,大声喊道:“你这老男人是怎么回事?!那可是我给你做——我辛苦做的松鼠灯!你,你就这么送人了??”少年把“辛苦”这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
男人低着头,捏着自己的围裙,委委屈屈:“不是送人……是有两位公子出钱买走了……宝宝你声音小一些,怎么能跟爹这么说话……”
“他买你就卖啊!你就不会拒绝么!还有,都说了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小名!你也不是我亲爹!”
“呜呜……你不是一直有想买的木料么,加上这些银子你就能买了啊……你还说我不是你亲爹……我在竹林里把你捡回来,从小养着你,你就是我儿子啊宝宝……”男人捧着那两块银锭快要哭了。
“啊啊啊啊啊!!”少年捂着脑袋一副要发疯的模样,“宝宝宝!宝你个头!你还我灯!”
他光是画模样都画了三个月,就让这人这么给卖出去了!!是哪个龟孙子抢他东西!!!
男人捧着银子眼角挂泪,“呜呜呜呜……还不了了……”
路上的人看了皆是一笑,像是早看惯了这幅场景,唯有他们二人驻足观看良久,听见少年提到那两盏灯,顿时一愣,不约而同低头看向那两盏发着柔光的松鼠灯。
方正臣抬头对上荀卿看过来的眉眼,好像是在问他“怎么办”,两人相视着无言一笑,荀卿将松鼠灯往身前藏了藏,方正臣紧紧拉着他一同汇入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