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皇兄不喜欢,我便不要了
地牢——
第五桶混了辣椒粉和盐巴的水泼在身上,刺激之物顺着绽开的鞭痕渗进伤口,方正臣高仰起头,双目大睁,眼眶欲裂,结实的身体紧绷成一条线,咬住他四肢和脖颈的锁链再次剧烈响个不停,闷哼和痛呼被他紧紧咬在牙关之间,胸膛大力起伏着,空荡的处刑室回荡着他痛苦的喘息声。
作为施刑人的金甲卫大汗淋漓,扬手又一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身上,方正臣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受了下来,在心里对比道,这一下比先前那几下轻了太多,看来这人也很快就要没力气了……这么一想方正臣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些许笑意。
见他露出笑容,金甲卫气急,还不招?!从方小将军入狱到现在已经有快三个时辰,施刑人这都换了第三个,这人就是不肯认西关的罪行,若还不能叫他松口……
金甲卫余光看向身后脸色阴沉的老大,那双眼睛透露着比地牢还要阴冷黑暗的光,他顿时浑身一颤,挪回眼神,瞥见旁边桌子上的铁锥,他丢了手中的鞭子,拿过钉子凑近方正臣,恶狠狠逼问:
“别逞强了,现在开口统领大人还能向陛下替将军你说句好听的,留你一条性命,不然的话……我就用锤子将这些锥子统统送进你的体内!就从左臂开始,这里一共是八根,双臂加双腿,不伤了你的性命也会废了你!将军,别固执了,你我都是武将,没有什么比手脚灵活更重要,只要你开口,一切好说!”
开口……
方正臣虚弱的抬起眼皮,越过金甲卫的肩头看向坐在后方大椅上的白狼,扯着嗓子沙哑道:“敌军的战斧抵着我脖子的时候我都没眨一下眼,区区鞭刑也妄图叫我屈服,简直可笑……!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方家没有孬种,想让我开口除非一条——白狼,我,要,见,他!!”
低沉的吼声在牢中回荡,方正臣双目淬火,施刑人被他瞳中的血光吓的微微后退一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施刑人转身看着老大走进牢房,白狼面容冷峻,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从下属的手中抽出那根足有两根食指长短粗细的铁锥抵在方正臣的肩上,柔软的皮肤上凹进一个小坑。
“败军之将没有资格提条件,方正臣,你轻易相信他人已经输了一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西关边境动乱,是你主使的无疑,对么?”
方正臣死死咬着牙,浑身上下痛的冒出冷汗,唯有一双眼睛毫不认输的直视着白狼。
“不,是。”
下一刻,白狼旋转着手腕凿开了方正臣的皮肤,猩红的血如涓涓细流,白狼冷声再问:“是不是你主使的?”
“……不……是……!”
“是”字声音未落,白狼将剩下一半的铁锥推进他的肩头,捅穿了方正臣的肩膀,肩头登时血流如注,滚烫浓稠的液体浇了白狼一手,方正臣喉间骤然翻滚几圈,胸前猛烈起伏,身上的鞭伤再次绽开,激烈的锁链碰撞声音盖过了他的喘息。
白狼冷笑一声,拿过下属准备好的湿帕子擦去受伤的血迹后,将沾满污秽的帕子扔到他的脸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讲师兄弟情面。”声音一转,白狼冷声道:“两个时辰给我钉进去一根,再叫来大夫给他灌着药,在他签字画押之前,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施刑人拱手:“是,属下这就去叫大夫来!”
白狼看着面前人微扬的嘴角,拂袖转身离去,听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方正臣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的冲着一个背影高声喊:“白狼,替我去转告他,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方正臣的回音在耳边徘徊,白狼面色难看,粗暴的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来,脚步飞快,属下跟在他的身后接下那价值不菲的披风,一声不吭的低着头,只敢用余光打量他的脸色,明知此方向是朝着宫门而去,他还是小声询问:“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王爷人呢?”
“手下的小子一直没来禀告王爷的动向,想必现下还在陛下的书房侍奉。”
白狼脚下一顿,转头看向那琉璃瓦打造的宫殿,诡异的笑着转身向书房而去。
机敏的小太监远远看见来人,一甲冲着白狼行礼,“见过统领大人。”
白狼问:“陛下可在?我有要事上奏。”
一甲挡在门前,双手于面前交叠,宽大的袖子遮住他大半张脸,恭敬回答:“回大人的话,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方才才同七王爷用过午膳,眼下还在小憩,请大人稍等片刻……”
“叫他进来。”
门内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一甲转头应了一声“是”,随后让开位置,轻轻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打开门,墨香扑鼻而来,白狼看见眼前的场景微微一愣。
屋内凌乱一片,写满了子贴的宣纸撒在各处,玉阶之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案,荀卿坐在陛下的书案边看也没看来人,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字帖之上,书案之后,是一张稍稍过膝高,可容纳一人躺下的龙椅。
这张龙椅也是特制的,用的是北川的寒石,散发着寒气,冰凉坚硬,躺在上面也只会觉得全身冰冷,坚硬得根本无法让人休息,而荀长忧早已经它当成床榻,躺在龙榻上假寐。
白狼收起好奇的眼神,在铺了满地的宣纸之中单膝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挪开扣在面上的书本,即便疲惫也丝毫掩饰不住凌厉的眼神扫过去。
“事情都办好了?”
白狼似是不经意的躲开陛下的目光,道:“回禀陛下,臣奉旨前往将军府命其交出兵符,可方小将军抗旨不交,臣不得已,只能按陛下的吩咐,将其捉拿归案,压入大牢。”说着白狼顿了顿,故意拔高了些声音:“至于西关一事,臣会让人日夜不休严加审讯,早日查明真相,还将军一个清白。”
“……”
荀长忧什么都没有说,阴郁的眼眸停留在荀卿面上,接着就看见他打小调教出来的皇弟有了动作。
荀卿放下笔,将写满了字的纸张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朝着末尾处墨迹未干的地方轻轻吹了吹,待上面的墨汁干涸,荀卿将其放在书桌左上角那写完了的一摞字帖上,又从右边抽出一张新纸平铺在面前,用和田玉雕的龙形镇纸压好,右手拿起毛笔粘过墨汁,左手翻过一页书贴,眼神一目十行记下上面的内容之后,下笔。
安静的书房之中一时间只能听见毛笔在宣纸上划动的痕迹,白狼微眯起眼睛,他是越发摸不清荀卿的心思了……听见方正臣入狱,受刑,也不为所动,难不成他还真是对方正臣毫无感情,一切都只是因听从陛下吩咐才与将军府交好?
荀长忧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手臂撑着椅背缓缓起身,瞥见荀卿腰带有些松了,他伸手解开荀卿腰带的扣子为他重新整理着腰带,两张线条极为相似的面孔之上露着截然不同的表情。
荀长忧道:“既然主犯已经拿下,将军府其他人等,尤其是上将军,决不可怠慢,去库房中挑上些好东西送过去,替孤安抚众人。至于方小将军,就交由你了。”
说着他从龙椅上捡起几张字帖,那上面的字迹同他如出一辙,荀长忧满意的笑笑,嘱咐道:“白狼,方小将军即便入狱也只是暂时的,他与孤的皇弟是好友,切不可伤及性命。”
话毕,他将手中的几张字帖随手丢开,宣纸发出蝴蝶振翅一般的声音缓缓飞落在地,荀卿目不斜视,写完一个字。
“是,臣记下了。”
陛下有令,他自当照做,白狼露出狡黠的笑容,只不过陛下只说不伤及方正臣性命,从来没说不让他施以重刑,只要不让他死在狱中,便是随他去做。想了想,白狼“踌躇”着开口,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荀长忧疲惫的舒了口气,“讲。”
白狼抬眼瞥向荀卿,“这……”
“但说无妨。”
白狼垂首,“是。回陛下,方小将军在天牢之中一直吵着要见七王爷,臣本不想为此事来烦陛下,可毕竟二人相交不浅,臣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这才特来问过陛下,是否要让王爷去与方小将军见上一面……”
“……”
荀长忧沉默一瞬,突然手指用力紧了紧手中的腰带,荀卿吃痛转过头,“皇兄?”
荀长忧垂眸继续整理着他的腰带,缓缓开口,“方小将军想见你,你怎么说?”
“……”
顿了顿,荀卿将毛笔反扣在掌心,双手在眼前交叠行礼,垂眸。
“一切听凭皇兄吩咐。”
似是满意荀卿的态度,荀长忧勾起唇角,抬起眼帘,“过来些。”
荀卿不解,只低着头靠到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