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长忧伸手抽了他的玉簪,拆了他有些许凌乱的发冠,不算斥责的说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发都束不好,再怎么着急赶过来也要注意仪表。”
说话间,荀长忧看也不看,将那极简单的碧玉竹节形发簪扔了出去,玉簪从地毯上一路滚落,最后磕在青玉石阶上,摔了粉碎。
荀卿的东西都是他亲手备下的,那只竹节玉簪,他从未见过。
发丝散落开来,荀卿用余光看向地上那只破碎的玉簪,而后闭上眼睛收回视线。
荀长忧熟练的隆起他两侧的发丝,挽起,再用发冠固定住,接着拔下自己的发簪插入他的发间,那是一只上好的玉料雕刻出来的麒麟纹,麒麟的眼睛还点了赤金,栩栩如生,也象征着其身份的尊贵。
荀长忧边为他整理发丝边说道:“白狼,你可听见了,方小将军眼下仍是代罪之身,没有真相大白之前七王爷若是前往,难免招惹是非。去告诉他,只要一切事了,孤自会让七王爷亲自去迎他。”
白狼笑了:“是,臣这边去将陛下的话一五一十如数转达给方方正臣,叫他在牢中安心。”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荀长忧托起荀卿的下巴满意的看着他,“皇兄不小心失了手摔了你的簪子,那种式样的你若是想要,孤再命人给你打一只。”
荀卿摇头,“不必,皇兄不喜欢,我便不要了。”
说着还从旁边的茶台上取来一杯热茶,双手奉到他的面前,“皇兄,喝茶。”
“……”
荀长忧没有接,盯着他乖巧的模样眼神渐冷。
不是这样的。
他想看到的并不是往日里这副乖巧的面孔,而是当日声讨白狼的那种不顾一切,誓与白狼同归于尽的那团烈焰。本以为能用白狼将荀卿的那股子烈性逼出来,就算今日再吵一番他也会给足他的面子,没想到竟然什么也没发生。
看见荀卿端着茶杯的手臂轻颤,荀长忧接下他的茶放在鼻下,轻嗅着它的香气,盯着他的侧影开口,“白狼有意趁次机会折辱方小将军,你为何不为你的好友说话了?你开口,孤会叫白狼收敛,你也可以去见他。”
荀卿捏着笔杆的手腕高悬于纸上,圆滚的墨珠在笔尖凝结,他轻微的转动手腕,极其隐蔽地将那滴墨珠甩进绀蓝的袖袍之中,稳稳落下一笔。
“皇兄放过将军府众人,先前也答应我,若是我取得兵符,便会饶了将军一命,方才还允诺,待他出狱的那一日我可以亲自去迎他,如此种种,皇兄已经给了他极大的面子。将军年少轻狂,可他到底是臣,皇兄身为君上,趁此机会也算是敲打他,我没有异议。”
荀长忧端着茶杯怔住,盯着荀卿的背影蓦然敛去笑容,眼神之中尽是寒光。
门口的一甲轻轻敲响了门,荀长忧凌冽的双眸骤然扫过去,“何事?”
陛下语气不善,一甲心里一紧,更加毕恭毕敬的说道:“启奏陛下,柏妃娘娘几次派人来传话,说小殿下头疼发热,一直哭闹着要见陛下,小的已经告诉他们陛下忙着处理政务,今日恐怕过不去了,可是柏妃娘娘亲自前来,正等在院前,求见陛下……”
荀长忧眸光深邃几分,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屋外人的耳朵,“书房重地,岂是她能来的地方,立即遣她回去,再敢擅自前来,别怪孤给皇子换一个新的生母。”
屋外侍奉的统统跪倒,一甲伏在地上,哪怕他早早跟在陛下身边侍奉也不免额头冒出冷汗。一甲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说道:“是,小的这就去传达……”
“且慢。”
荀卿放下笔杆,转头冲荀长忧拱手行礼,“皇兄切勿动怒,柏妃娘娘一向沉稳镇定,怎会不知书房乃是重地,未得召唤任何人不得前来,今日是因为小殿下生了病,这才一时间失了分寸。”
荀长忧冷眼看着他缄默不语,书房是他的安心之所,即便白狼,未得应允也不得擅自前来,只有小七……他从小养在身边的,只忠诚他一人的小七,才有这份殊荣,有资格待在他的身边。
荀卿接着说道:“皇兄,小殿下是皇兄的长子,又是皇兄膝下唯一一个孩子,皇兄还是去看看小殿下吧,他许久未见父君,一定甚是想念。”
“……”荀长忧面容冷峻,无言盯着他良久,道:“不要出宫,别让孤又看不见你。”
荀卿温顺垂首:“是,我会留在太子殿,等候皇兄吩咐。”
书房的大门打开,荀卿临走之前又行过一礼,而后转身离开,一甲缓缓将书房门关上,回头冲王爷行礼,“恭送王爷。”
双手在眼前交叠,一甲微微抬起眼眸,荀卿冲他为不可及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刚一转头,方才在皇兄面前的笑容在他背过身的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面阴沉,和带着杀气的森然冷眸。
荀卿狠狠咬破嘴唇,双拳紧握,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步伐越发加快,他已经替皇兄拿到了兵符,方正臣对皇兄已经不再是威胁,可白狼竟敢向皇兄谏言对他用刑!表面上说调查真相,实则公报私仇!好你个白狼,今日的账他迟早要他双倍奉还!
走着走着,荀卿急促而沉重的步伐忽又变得轻快,顺着宫墙一路回到太子殿,鲁思微远远看见人,迅速迎了上来,瞧荀卿脸色不错,他试问道:“王爷,晚膳可要同陛下共进?”
荀卿笑道:“不了,小殿下生了病,皇兄要去看他,不会过来了,叫小厨房每日都备点心,格式各样的都做些,送去书房那里一份,剩下的都装起来。”荀卿轻轻看了他一眼,“你明白剩下这部分的去路,你亲自办,小心一些,不要让人察觉了。”
鲁思微点头,“是,王爷在宫外经常布施,还收养了无家可归的幼童,王爷疼爱他们,赏赐些点心也是常有的。”
荀卿展颜一笑,迈入屋中,鲁思微没有跟着进去,站在门外低低笑着,为他轻手关上屋门。
屋中摆满了东西,有各种珍奇玩意儿,还有顶级锻造师冶炼出来的上等兵器,什么都有,乱七八糟摆了一屋子,荀卿走到桌子边,摸着那几匹上好布料,他多看了几眼,在椅子边坐下来,这料子还算能入眼,虽说颜色艳丽了一些,可方正臣穿上只会更好看。
荀卿展开那柔软的布匹,将脸颊贴了上去,闭上眼睛。
再等等,再等等,等皇兄对方家的怒火平息,方正臣就能出狱了,届时只要他讲明原委,方正臣会明白的……
他会明白的……
一甲望着七王爷离去的背影满眼感激之情,师傅说的果然没错,只要七王爷开心了,屋中那位便能开心,他的脑袋就还能稳稳扎在脖子上……
“咣啷——!!”一声,屋内发出闷雷般的巨响,一甲下意识双腿一软,跪伏在地上,微微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大门,方才才平复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书房之内一片狼藉,桌案翻倒,荀卿写的那些张字贴飘扬着纷纷散落在地,被墨汁浸染,荀长忧神情懒散的倚靠在龙椅椅背上,他手里轮着只剩下一半的镇纸,,面不改色的高高扬起手臂冲着龙椅的扶手狠狠敲下。
“咣——!!”
剩下的一半镇纸也变得粉碎,炸开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猩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滑,滴落在下方的字帖上,晕开了荀卿漂亮的字体。
黄昏到星夜,书房没有点上油灯,只有点点星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地上,荀长忧微垂着脑袋像是睡着了,微风顺着窗口而来,轻轻扬起他的碎发,乌黑的发丝之下露出一双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眸,深邃的双瞳凝结着冰霜,仿若炸开的镇纸,迸射出锋利而尖锐的光芒。
别人看不出来,兴许连小七本人都不清楚,唯有他知道,他的狗背叛了他,眼中有了别人的影子。
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那张能言善辩的唇舌,本该叫出悦耳的犬吠,而今却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从他的手中保住另一个人的命。
荀长忧弯起一根根渗血的手指,用手背托着侧颊,染着血花的面颊绽开瑰丽的笑容,他的好弟弟啊,该怎么罚才能让你回忆起来,你的主人是谁,你又是谁呢……
“呵”
荀长忧轻笑一声,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假兵符。
这是今晨小七风尘仆仆闯入书房,神情慌张却又佯装镇定从容,将这块一文不值的玉器当成救命的举世珍宝呈到他的面前,而只一眼他便看出这是块假的。小七曾见过他手中那块,可具体辨认真伪的方法只有他知道。
只不过小七那充满期冀地眼神驱使着他出手接了过来,顺便应下了他的请求,这是对于他听话的嘉奖,他可以应允。
东西是假的不要紧,他说真便是真的,他说假,便是假的,就如同他虽答应了小七,放过方正臣,现在同样也可以反悔。
荀长忧将那半块假兵符吊在眼前,声音温柔:
“传召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