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荀长忧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笑了笑说道:“对了,还有件事情恐怕你还不知道,孤来告诉你。你以为先帝为何专派一个十二岁的稚童上战场?便是先帝,也没想过要你活着从战场上下来。”
“大胜的土地,没有人等着你回来。”
方正臣重重闭上眼睛,双手紧握,他深吸一口气,咽下喉中的腥甜,“原来如此……所以家母才不顾重病,坚持带我留在远离皇城的启明,并让我发誓,非召不得入京……”
“你母亲乃是大胜第一位女相——孤的姑母,皓日长公主的部下,能被她看上,也算是文武双全。听闻皓日长公主曾递过书信给她,你母亲倒也是极懂分寸之人,接到书信之后便立马带你驶离皇城,先帝仁慈,放你们孤儿寡母一码,可若是孤,便会斩草除根,永除后患。”
方正臣咬了咬牙,捏紧双拳,“……所以,臣就该在爹娘大哥去世的时候,也跟着一起自裁才对,是么?”
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寒光,荀长忧勾动唇角:
“身为臣子,你本该如此。”
做为他的棋子便该知晓,若不能为主分忧,便该在适时的时候,燃烧自己最后的价值。
乌云遮住月色,黑暗之中是长久的沉默,方正臣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望着地上已经死去的蚂蚁,他松开了攥紧的双拳,长叹一声……
“若是臣死了,陛下可会放将军府众人平安?”方正臣声音里满是疲惫。
荀长忧默默盘算一番,不置可否。
看见他的态度,方正臣点了点头,低声道:“既如此,臣要求陛下应臣几件事。”
“说来听听。”
“第一,请陛下挽回方家清誉。”
“准。”方正臣一死,方家的直系血脉到此结束,剩下的不过是史书上的一笔罢了。
“第二,请陛下放过将军府众人,保他们平安。”
荀长忧手指点着椅子扶手,“……可准。第三呢?”
“第三……”正说着方正臣双手手臂打开,而后于眼前交叠,左边的膝盖应声落地,缓缓折下腰去,将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第三,臣要用这条命,换七王爷一世自由。”
阴冷潮湿的角落,一滴水珠无声落入稻草堆中。
“呵”
荀长忧闻言不禁笑出声来,面上不急不恼,眼中却露出些许狰狞。
找死。
“方小将军倒是一个情种,在皇城这几日,难道没听说过小七的功绩么。小将军觉得他迷恋于你?那不过是孤叫他以深情地面孔去接近你,只为拿到你方家的免死金牌。”
方正臣心口微颤,却依旧跪伏在地上,高声道:“七王爷,不,荀卿是与臣拜过天地,互许终身之人,他已经是方家的人了,臣自当相信他。臣只求陛下,让臣最后与七王爷见上一面。”
找死。
荀长忧眯起眼睛,攥紧手指,指骨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怒气不受克制的往上涌,头一回,他无比后悔将小七送去启明关,后悔将这个碍眼的人召入皇城。
“方小将军莫不是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何处境?那是孤的亲弟,孤不会让他踏入这肮脏污秽之地。与你拜堂成亲又如何,那也是孤允准的,他的心里只有孤一人,这辈子都只会看着孤。”
说话间,荀长忧身体前倾,笑得漫不经心:“方小将军,他不知道多少次对孤说喜欢,抱着孤的腿求孤不要离开他,多到连孤都记不清了,可他有对你说过一次么?”
方正臣狠狠怔住,顾不上礼数猛然直起身子,“……陛下的话,是什么意思?”
荀长忧从容笑了,
“便是你听到的意思。”
方正臣的呼吸登时变得粗重起来,这么一激动,他身上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血注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两只深红的血瞳死死盯着荀长忧的脸,希望从他脸上的细微之处发现他是在骗自己的,可他找不到一处可疑的地方。
都是真的。
方正臣扣紧手边的稻草,“不可能,都是骗我的……他不说,是因为他不善言辞……我,我没关系的!我来说就够了!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他只喜欢我的!!”
荀长忧戏谑笑道:“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拿走了兵符是何重罪,可只要是为了孤,他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做的到。”
“不可能!!”
牢房之中发出一声闷响,方正臣扑在铁栏上,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有他手臂粗细的铁栏杆,留下带着血痕的手印,“不可能!!他知道兵符对我,对将军府有多重要,他绝不会这么做!!”
话锋一转,方正臣眼神有些癫狂了,胡乱的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定是有人为难他了,是有人逼他这么做的!不然,不然他那么喜欢我,他怎么会骗我!!”
荀长忧俯视着方正臣近在咫尺的狰狞脸庞,心中生出快意,只听见最后一句的时候,脸色一变,蓦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钉下最后一颗钉子。
“一时的欢喜算得了什么,你可知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孤给取的。先帝不喜他,取其‘轻’字,盼他薄命,是孤陪了他二十余年,救他一次又一次,亲手将他养大,并赐给他相卿的‘卿’字,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喜欢你?孤若是对你皱皱眉头,你觉得他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不可能……
方正臣下意识想反驳,可荀长忧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霎那间,荀卿时不时露出的冰冷眼眸从眼前闪过,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觉得窒息。
荀长忧盯着他,不紧不慢的抚去了狐裘的褶皱,慢悠悠道:
“方小将军应当知晓,孤手上能用的人何其多,可为何孤偏偏将他送去启明么?”
方正臣盯着他呼吸一滞。
“那是因为在他心中,除了孤,任何事任何人都轻如鸿毛。”
“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孤在他心中的分量。”
话毕,荀长忧深深看了一眼方正臣,转身离去,方正臣见他要走,慌忙追着那白色狐裘伸出手!
“让他来见我!不听他亲口说我是不会信的!”
“让他来见我!!”
“让他来见我——!!!”
白狼一直注意着里头的动静,看见拐角的影子,他迎上去扶着人上了龙辇,荀长忧脸色苍白,掩着嘴唇咳了几声,白狼连忙小心询问:“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用。”
一甲适时递上帕子,荀长忧接过捂在嘴前,轻咳几声,肺部的疼痛渐渐缓了过去,他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手心之中的假兵符上,狠厉的目光被眼帘遮去一半,闷声说道:“传话去监理司,方正臣无视律令,在城中恃强凌弱,甚至屠杀高户之子,念及方家为忠臣之后,七日后,于天牢赐死。”话毕荀长忧眼神轻扫过去,低声道:“此事不能留下痕迹,你亲自去办。”
!
一甲深深低着头,瞳孔一瞬间紧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发抖。
这些话绝不是他能听,该听的,若是……若是此事泄露风声,他……必死……!
师傅……师傅……!
白狼严肃道:“是,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办好此事。”话毕他又看向荀长忧的脸色,“可若是王爷知道了,微臣恐怕……”
荀长忧皱了皱眉,脸色微变,“警告下去,孤最不喜多嘴多舌的人。”
“是。”
“……”顿了顿,荀长忧瞥向天牢,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将手帕猛地甩到地上。
“知道便知道了,孤倒要看看,难不成他连孤的话都敢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