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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身为臣子,你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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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身为臣子,你本该如此

漆黑阴冷的牢房之中,皎洁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户落下,方正臣眼皮颤动几下,从一团稻草之中缓缓睁开眼睛,可身体还是动弹不得,光是瘫倒在地上都让他觉得疼得直颤。

除去白狼亲手扎进去的那根,他的手下又在他身上开了四个洞,每一根铁锥都绕开了他的死穴,扎完一个还让医师给他止血上药,然后再扎下一个,折磨他的同时还吊着他的命。

长时间滴水未进,方正臣张了张嘴,干涩起皱的嘴唇顿时裂开了一条血缝,他抿了抿,汲取着这一丝珍贵的水源,嘴中的腥甜让他有了些力气,眼眸扫过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茶壶,看着像是有水的样子,方正臣动了动手臂,手臂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只是双臂都是淤血,沉重无比,他想了想,还是选择节省体力,放弃了茶壶,继续瘫在稻草堆上,闭上眼睛,在听见细微的响动的时候,耳尖微抖,他睁开眼睛。

除了白狼,还有一人,却不是荀卿的脚步声。

白狼看着浑身缠满纱布的方正臣,用剑柄将铁栏杆敲得“咣咣”作响,口中嘲讽道:“方小将军不愧是大将之后,即便是下了狱也还是临危不乱。”

“……”

方正臣动了动手指,撑着地面起身,他没打算理睬白狼,却不能不见另外一人,他单膝跪地,双手交叠与眉齐,半敛眼眸,凌厉的眼珠垂下,声音洪亮如钟:

“臣方正臣,参见陛下。”

阴影之中有人轻笑一声,白狼脸色不善,却也只能后退,垂首躬身让出位置。

荀长忧身上披着洁白柔软的狐裘,嘴角含笑从阴影之中走出来,白狼从手下手中接过椅子,置于他的身后,荀长忧不紧不慢的坐下,俯视着他的臣子。

“方小将军受苦了,除了当初的受封,和每年的汇报之外,孤还未曾与卿好好说过一次话,今日可算有这个机会了。方小将军放心,方家自祖辈便是大胜的忠臣良将,备受先祖皇帝信任,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孤不会相信,却不得不给大家一个交待。待孤查明真相,一切尘埃落定,孤自会还方家一个公道,那些折辱方家的人,孤也不会放过。”

顿了顿,荀长忧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接着说道:“对了,还有监理司前些日子呈上来的奏折,竟然指控方小将军是近来屠害高门之子的凶手,谏言要捉你问话,真是滑稽可笑。小将军放心,孤不会答应的。孤听说死去的那些人都是欺凌霸弱之徒,天子脚下还敢如此猖狂,便是孤也不会放过他们,若是他们还要继续闹,孤就派人将他们做的那些丑事统统传出去,看他们有几个人是死有余辜。”

“……”

荀长忧说的信誓旦旦,方正臣垂着脑袋,眼神盯着地上一只半死不活,苦苦挣扎的蚂蚁没有动。

是了,被做掉的那些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可他们都是伤害了荀卿的人,聪明如陛下,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凶手是谁。

沉默半晌,方正臣深吸一口气,再从肺部缓缓排出,他平静开口:

“多谢陛下。”

话音戛然而止,就像是硬生生被切断了一般。

荀长忧眯起眼睛,“听卿的口气,似是有话要说。”

方正臣再度低下头,埋进抬起的臂弯之中,“臣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决断。”

荀长忧沉下脸打断他的话:

“讲。”

方正臣凝视着地上的血痕,颜色鲜亮的那些是他身上的,而其他的那些痕迹早已渗入地面,成为了这间牢房的一部分,方正臣缓缓从臂弯之中抬起头,乌黑的眼眸被血雾冲刷,师傅教导的那些为臣之道如同蛊咒之言,将他一圈一圈死死束缚,他却不能挣扎只能数着日子,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荀卿直视着他,平静无比,再次重复:

“臣没有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决断。”

“……”

荀长忧缄默不语,眼中席卷着风暴。

“出去。”

白狼一愣。

荀长忧头也不回的下命令,“孤要同方小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是。”白狼低头应下,余光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方正臣,转身离去,眼中闪着阴沉冷光。

方正臣总是会给他一些意外的惊喜,若先前他还疑心陛下会放方正臣一丝生路,如今他确实可以肯定了。

镇国将军的位置,必是他的。

白狼的脚步声消失在耳际,荀长忧看着地上的人,忽然笑了起来,“起身吧,孤已经屏退了外人,现在小将军可以直言了。”

方正臣没有起身,把头垂的更低,低笑了一声问:“臣不懂陛下的意思,方家以陛下心意为尊,父母尚在世时,就是如此,如今方家只剩下臣一人,臣自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无话可说。”

“……”

荀长忧盯着他,双眸温度骤降,狐裘下的手指一丝丝攥紧。

无话可说……好一个无话可说……

“方小将军这话听起来是在责怪孤了?先帝驾崩之时曾对孤千叮咛万嘱咐,要待方家如待自己,你与小七同岁,孤自然拿你当亲弟弟一般看待。可眼下出了这种事端,孤身为帝王也不可徇私舞弊。带风头过去,孤定当补偿你,若你觉得委屈,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孤都能允。”

闻言,方正臣咬着牙,双目从地面上缓缓抬起,听见这些话心死大于身痛。

……委屈?

委屈!?

他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陛下这话究竟有几分是真心……?莫非陛下认为,臣是因为如今受了委屈,在无理取闹?”

荀长忧盯着他没有说话,方正臣心口一颤,眼眶迅速红了,他望着与他有一道栏杆相隔之人,良久,闭上眼睛隐去眸中的猩红,垂首干笑几声,道:

“臣什么都不要。”

“……”

方正臣嘴里淡淡说道:“先祖皇帝霸业初始,任前太子少师方术为众臣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道是用人不疑,哪怕流言蜚语将人淹没,先帝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忠心,并赐兵符与他,称,若他日帝心不稳,望老师左手持兵符,右手持教鞭,不吝赐教。”

“方术不负皇命,一生忠正,他虽为文官,其子却善用兵之道,父子二人为大胜鞠躬尽瘁,可惜方术积劳成疾,还未过花甲之年便去了,临终之前,他曾想将兵符还与先帝,可先帝没有收,反而用世间最重的帝师之礼送了方术最后一程。下葬之日,做牌匾的铺子依照方术的要求送来了一块巨大的匾额于府中,上面只有一个忠字,匾额背后刻着他亲笔撰写的方家家规,后来那块匾额被悬于厅堂之上。”

“方家世代先辈,包括臣的爹娘,他们严守家规,恪守本心,即便遭受种种诟病,可他们从不觉得委屈,为了自己坚守的信仰付出所有,哪怕是牺牲性命他们也心甘情愿……”

话至尾音,方正臣声音抖得差点稳不住,他咬破自己的嘴唇逼自己冷静,满口腥气的说:

“可先祖错了……他们都错了……爹娘也错了……”

“那些条条框框只教会了臣如何忠心不二,护大胜疆土平安,却未曾教过臣如何赢得君心。而臣资质愚钝,除了功绩之外不知如何为陛下尽忠……”

方正臣深吸一口气,看向栏外,露出疲惫僵硬的笑容:

“是以臣斗胆一问,陛下想要臣,如何做呢?”

荀长忧手肘撑着扶手,近乎透明的手背托着下巴,“方小将军谦虚了,你能搬出先祖皇帝的事迹,又怎么会真的不知道,孤想要的是什么。”

方正臣沉默不语,眼神空洞的望着他。

漆黑的眼眸之中映着天子的戏谑,仿佛在笑他,傻瓜,你还执着什么呢……

荀长忧手指撑着下巴缓缓说道:“卿想要答案,孤就给你这个答案。”

声音一转,他的眼神跟着变得凌厉,脸上渐渐敛去了笑容,声音低沉。

“孤想要的,是绝对听话顺从之人。”

“方小将军不要忘了,先祖皇帝足够信任方术,是因他们相识的时间够长,知己知彼,可自先祖皇帝死后,可为方家担保的人越来越少,你爹娘也深知这一点,才将你送入太学十年,作为他们夫妇二人忠心耿耿的担保。而你又做了什么呢?孤不是先祖,也不信什么他人口中的虚无缥缈的忠心。天下能人比比皆是,你要孤凭什么相信你,一个随时可号令大胜各处驻军揭竿而起的危险?”

方正臣咬了咬牙,沉声道:“若是臣愿意上交兵符,卸去镇国将军一职从此隐姓埋名,永不入皇城,陛下可否放臣,放将军府众人一条生路?”

“绝无可能。”

荀长忧想也不想斩断他的回音,他打开攥起的拳头,露出掌心之中那块假兵符,方正臣望见那块玉佩,脸色骤变。

荀长忧莞尔一笑:“兵符只不过是个幌子,不过小七一向听话懂事,孤想要的东西,他都会弄来。其实兵符在谁的手上,孤已经不在乎了,孤自始至终想要的,就是彻底斩断你们方家和方家军的联系。只要你和那些旧人活着的一日,孤就不得不防你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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