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后不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位女人探头进来。她穿了件淡棕色羽绒服，齐肩的利落短发。她一进门就先看床上的老人：“妈，我来了。”看到周楚宜后愣神片刻，眼神躲闪。

周楚宜拿水杯的手顿住。那张脸停在她的记忆里很多年了，虽然苍老了些，但她还是能认出来，这是母亲的妹妹，她的小姨。

七岁那年，冬天特别长。她在学校里写完日志，回家后发现家里站满了人：姑姑、奶奶、叔叔婶婶，客厅里挤得像过年，可氛围却格外压抑，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叔叔来摸她的头，说你先去写作业。她挤过人群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母亲，眼睛红肿的像核桃，衣服像被人扯过，手背上有血痕。她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母亲。

她问“弟弟呢”，没人回答。后来在姑姑口中她才知道，小姨来家里看望妈妈和出生几个月的弟弟，她毫无征兆地把弟弟从打开的窗口丢了下去，就像抛一只毛绒玩偶一样。

她家住在十几层的高层，妈妈发了疯似的捶打小姨，满眼泪水、衣衫不整地赶到楼下的时候，弟弟早就没了气息，还流血满地的血渍。

周楚宜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模糊但痛苦的。虽然是不太能记住事的年龄，她还是能回想起母亲躺在沙发上以泪洗面的画面。

之后很多天，家里没有热饭。她每天放学回家，把叔叔送来的面包放进微波炉里热，拿起的时候烫得手心疼，却没地方放下。

夜里她躺在床上能听见母亲在隔壁哭，哭到喉咙沙哑。再后来，所有人都不再提起。直到父母又有了另一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弟弟，像是一种补偿。用一块看似契合的补丁去填补那块被毁坏的丝缎，虽然看起来蹩脚且格格不入，但每个人都要假装这就是原本完整的模样。

那时候，周楚宜盯着流理台上削了一半的土豆，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她在这个家里被迅速倒带、换卷、续拍。没有人记得那时的她也只有七岁，她也是这个家里的孩子。

那件事之后，外婆夹在两个女儿之间，像悬在火上的铁丝。小姨被判刑入狱，外婆仍旧隔三差五去看她。后来她出狱了，外婆、外公也照顾过她，偶尔还住她那儿几天。这些是她在外婆打电话时听来的。

她明白外婆心里那股人伦的牵扯，她是最难做也最痛心的，一边是女儿，一边还是女儿。

现在，小姨站在病房里，像个迷路的人，脚尖在地上踌躇不前，终于挤出一句：“妈，你……你怎么样了？”

外婆的表情很复杂，终究还是软下来：“进来，冷呢，关上门。”

周楚宜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了一下，“小姨”两个字在舌尖打转，怎么也吐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密密麻麻地扎了很多针，肚腹里有一阵潮湿的凉意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