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从手边一堆凌乱的纸张里,抽出了一份泛黄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手稿复印件,递给她。
“这是一份早期关于本地蕨类植物记录的笔记片段,字迹有些潦草,还有不少简写和术语。”
他看着她说,
“试试看,能认出多少?
或者,能找到‘蹄盖蕨’(Athyrium)相关的记录在哪里吗?
我需要大致了解你的识读和检索能力。”
这像是一个即兴的、小小的测试。
林夕接过那份散发着淡淡旧纸张气味的复印件。
纸张脆弱,上面的钢笔字迹确实潦草模糊,还夹杂着一些拉丁学名的简写和可能是当时研究者自创的符号。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来仔细辨认和查找。
但她是林夕。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超忆症赋予她的,不仅仅是记忆力,更是对细节的极致捕捉和快速处理能力。
那些在别人眼中难以辨认的字迹和符号,在她眼里如同被自动放大、增强对比度。
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高效的扫描仪和解码器。
几乎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她的手指便精准地点在了纸张中下部位的一行小字上。
“这里。”
她的声音平静而肯定,
“‘七月十五日,阴,北坡溪边,见大量蹄盖蕨,孢子囊群成熟,部分呈褐黄色。备注:与xxx记录之变种特征有细微出入,需后续比对标本。’”
她不仅找到了位置,甚至将那一小段相关的记录一字不差地流利读了出来,包括那个模糊的、可能是人名的简写(她不确定读音,便用xxx代替了)。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温室里隐约传来的滴灌系统工作的细微声响。
顾时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目光从那份手稿,缓缓移到林夕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违反常理的事情。
他给她这份手稿,预期是她可能需要花费五到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勉强找到或者辨认出部分内容。
他甚至准备好了在她遇到困难时给予提示。
他绝对没有预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到十秒。
精准定位。
并且……全文复述?
这已经超出了“细心”或者“有一定植物学基础”的范畴。
这简直……非人类。
“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你以前见过这份手稿?”,
但最终,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惊愕缓缓压下,转化为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目光,重新落在林夕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探究,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灼热光芒。
这种效率,这种对细节的捕捉和记忆能力,对于他这样需要处理大量历史文献、庞杂数据的学者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能力!
“很好。”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兴奋而产生的微哑,“非常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份工作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枯燥和繁琐,很多时候都是在和这些陈旧、模糊甚至残缺的资料打交道。
你真的能接受?”
“我可以。”
林夕迎上他的目光,肯定地点头。
对她而言,枯燥和繁琐从来不是问题,无法控制的记忆洪流才是。
专注于具体的工作,反而能让她的大脑获得片刻的秩序和安宁。
顾时韫注视了她几秒钟,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然后,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干脆利落地说:
“那么,欢迎加入。时薪按学校临时助理的最高标准计算。
作时间你来定,只要提前告诉我即可。
最好能保证每周至少十个小时的工作量,可以吗?”
“没问题!”
林夕压下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
“很好。”
顾时韫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和一叠表格,
“这是资料室的钥匙,就在隔壁。这些是入职需要填写的表格。
你今天如果没事,现在就可以开始熟悉环境。
第一个任务,先把那箱最旧的图谱初步分一下类,按科属分就好,暂时不用编号。”
“好的,顾教授。”
林夕也站起身,接过钥匙和表格。
“叫我顾老师就可以。”
他纠正道,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或者温室。”
“好的,顾老师。”林夕从善如流。
她拿着钥匙和表格,走向隔壁的资料室。
脚步轻快,心情如同窗外透过玻璃顶棚洒下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她成功了。
不仅得到了这份工作,验证了顾时韫确实是通过她的胸针而非脸孔来识别她,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用自己的“异常”能力,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并赢得了他的认可。
打开资料室的门,一股更浓重的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排列着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资料,中间是几张宽大的长桌,墙角堆放着那几个需要整理的老旧纸箱。
环境确实古朴,甚至有些简陋。
但林夕却觉得,这里仿佛是一个充满待发掘宝藏的洞穴。
她走到那个指定的纸箱前,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散发着历史气息的植物图谱,纸张脆弱,上面的绘图却依然精美,色彩虽旧却难掩当年画师的功力。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张,那是一株形态优雅的兰科植物。
她的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岁月的厚度,鼻腔里充斥着独特的陈旧气味。
她的超忆症大脑,已经自动开始工作,如同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将这张图谱的每一个细节——线条的走向、色彩的浓淡、标注的笔迹、甚至纸张的瑕疵——悉数收录,永久存档。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在这里,与这些沉默的图谱和文献为伴。
而隔壁,是那个同样吸引着她去“解读”的、拥有“声纹密码”和“细节识别系统”的顾时韫。
取材之旅,正式进入了全新的、令人期待的阶段。
她戴上提前准备好的薄棉手套,拿起第一张图谱,唇角微微扬起。
工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