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悬灯医院，例行大查房。
这天是白医生带队。
和其他精英派头，皮鞋锃亮的高级医师不同，白医生的白大褂皱皱巴巴，微卷的头发也乱乱堆在头上。
三十来岁的年纪，尽管人高腿长，衣着干净，还戴着副职业气息浓厚的银边半框眼镜，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潦草的社畜感。
“哈啊——”
查房问诊才顺利结束，人都没走出病房，白医生就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身后，床帘没拉上的男人眼睛瞪得溜圆。
他颤颤巍巍伸出食指，指着前方微驼的脊背：“他不会给我看错病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白医生的医术在我们医院首屈一指，堪称天才一刀！治愈率绝对稳居历年Top！”Omega护士俯身替Alpha整理好胸前闪闪的军士徽章，嫣然一笑，“长官，您待会的腰子移植手术，就放心吧！”
查房结束，其他医生各自散去。
“白医生，请等一下——”
被孤零零抛在病房的助理硬着头皮快步追上。
唉，谁叫她只是个实习的初级医师呢？这得罪人的烂摊子，自然被其他中级医师抛到了她手上。
在帝国医院，森严的等级无可逾越。
白医生停了下来。
他眼角还泛着困倦泪花，黑眼圈颇为浓重，语气也无精打采的，却没有生气：“什么事？简单点说。”
“是！”助理下意识立正，抱住记录本站直身体，“昨晚送来急诊的那位特殊病人，他抗拒所有的身体检查项目，而且企图逃离医院。”
“上束缚带，打麻醉剂。”白医生皱眉，“这点小事也要问我？”
“我明白条例，要尽可能节约宝贵的医疗资源，提高效率……医生，可他太恐怖了！”助理心一横，小声提出被折腾了小半宿的医生们共同心声，“八个膀大腰圆的Beta护工都摁不住啊！要不，还是请家属再劝劝，安抚一下情绪？”
“最简单的脑部CT做了吗？”白医生揉了揉太阳穴。
“做了。”助理忙不迭点头，“送过来到醒来之前，就够简单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做了CT。做完病人就醒了，一拳砸碎了CT舱。”
“……”白医生无语，“账单一起记账上，发给山海集团。这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忙你的去。”
“得嘞！谢谢白医生！”
获得赦免令，终于把烫手山芋抛出去，助理喜笑颜开连忙转身就走，生怕白医生反悔叫住自己。
走出几步，她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转身回来：“医生，这是病人的CT扫描报告。”
转交完报告，完成最大的任务，她如释重负，这回溜得更快，两腿无声走出风火轮，歘地就没了影。
助理离开后，白医生懒散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飞快地翻阅报告。
没有异常。
——怎么会是没有异常？
白医生办公室，听到这个结论，席千景冒出了和白医生方才一模一样的反应。
“确定吗？”席千景沉吟道，“他的失忆，有没有可能是我催眠他次数太多导致的？”
“需要做进一步的全身扫描才能确定。我的结论，目前看来没有这个可能。”白医生顺手把报告倒转，推给席千景，“他的大脑结构没有发生任何器质性损害病变，最重要的松果体影像也非常正常。”
席千景接过递来的报告，一目十行扫完数十页，对白医生的初步结论表示认可：“他的信息素域没有削弱，只是掌握很不熟练，几乎不能运用。”
就像是小孩忽然举起大人的铁锤，才起步，能拎起都不容易，更别说走路摇摇晃晃。
“那么就是莫名其妙的失忆？”
“莫名其妙。”席千景在白医生的办公桌放下报告，他低声道，“的确莫名奇妙。”
无论是死后回到他率领归墟组织叛逃帝国之前，还是谌英宰忽如其来的失忆，都显得极不寻常。
然而，哪怕察觉到异常后就反复试探，也没能找出破绽。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感。就算是最优秀的幻境，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幻境不可能瞒过席千景！
上辈子，也就是今年春天，他和谌英宰的关系已经变得极度紧张。
本就陷入冷战的婚姻，就算他不率先提出离婚，也有了分崩离析的崩坏征兆。席千景甚至不太记得，他们为什么还能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因为爱吗？
——别说笑话。
“总之，接下来你安排人给他做个更详细的检查。”席千景道，“他在医院造成的一切损失我来赔偿。”
白医生正提笔在报告上圈点几处关键数据，闻言他抬起笔搔了搔头：“可以是可以，但你也知道，就算他失忆了，毕竟身份和战斗力在那，我不暴露能力，挡不住他。”
席千景说道：“没问题，我来劝他。”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是你今天不来，我本来想专程去玫瑰庄园等你。”白医生弯腰，启动指纹锁，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厚厚文件。
“给腺体加装纳米机械锁，改造成云魄的技术已经很成熟。计划在即，你的情况不能再拖下去。”
白医生推了推眼镜：“能够适配你等级，安抚下信息素紊乱征的Alpha不多，趁现在谌英宰还活着，最好尽快进行手术，以备预后不测。我会亲自给你动手术，确保手术过程万无一失。”
席千景没回答，随手翻了翻封面空白的文件。
图文并茂的原理解释不必多说。
云魄，是他和白医生当年共同探讨出的新型技术，最开始是想解决二次分化后，席千景信息素紊乱征无法痊愈的问题。
后来，它却有了更大的用处，属于计划的核心之一。
“我再想想。”
席千景拿起文件塞进不透明文件夹，夹在手臂下：“我等会去病房劝劝谌英宰。回见。”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白医生一怔，随后他似乎联想到什么。
“小师弟……不，领袖。”他站起身，低下头表示尊敬，“组织不能没有你。计划开始前，请千万保重身体。”
“嗯，也是，离夏天不远了。”
门打开，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