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师傅。”
孟优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龙兴文浑身一僵,猛地转身。雾太浓,他只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雾霭里。
“面具留下,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孟优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弟弟在省城欠了赌债,找你求救,你才打上面具的主意。但你帮他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赌徒的胃口,是填不饱的。”
龙兴文抱着面具的手在发抖:“你都听到了……”
“你原本不想这么做。”孟优慢慢从雾中走出来,姜燕声跟在他身侧。
阿南“哇”地一声哭出来:“阿爸!我不想走!我不想卖面具!姜老师今天还流血了……我们不能害他……”
龙兴文看着儿子哭花的脸,又看看怀里沉甸甸的黑布包裹,最后看向雾中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黑布散开,那张“无相”面具露了出来。木质的表面在码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空洞的眼眶对着夜空,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孟优走过去,弯腰捡起面具。
他的指尖触碰到木质表面的瞬间,整个码头忽然静了下来。连沱江的水声,都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只有雾,还在无声地流淌。
雾气漫过姜燕声的脚踝,潮湿而冰凉。
孟优走到他面前,把面具递过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姜燕声接过面具。木质温润,比他想象的重,“什么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明天把面具还给文旅局,告诉他们真实发生的事,”此刻龙兴文抱着阿南蹲在地上,目光穿过孟优的肩膀望着姜燕声。孟优继续道:“第二个选择是,维持原来的说辞,就说是你失手把面具放在了祠堂的杂物间,现在已经归还原位。”
“那龙师傅他们……”
“他们今晚会回家。”孟优看向那对相拥的父子,“至于以后怎么选,是他们自己的路。”
“好,那就...归还原位吧...毕竟他们情有可原。”
他果然会这样选择,孟优沉心道。
姜燕声抱着面具,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龙兴文和阿南,回去的路上,雾渐渐散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沱江上,粼粼的,像碎了一江的银子。
“孟先生,”姜燕声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龙师傅弟弟的事?”
“猜的。”孟优回答得很随意,“祠堂年久失修,香灰铺满了供桌,供果也是许久不换,看上去并不算虔诚。地上的脚印是板鞋的印子,龙师傅脚上穿着的是胶鞋,显然是城里回来的人穿的,一个一年不回家的人突然回来,多半是急用钱,回来求助。而急用钱的原因,无非几种。欠债,是最常见的一种。龙师傅以为有人承担了罪名,自然会尽快‘销赃’。”
“那如果……我今晚没去承认偷拿面具,你会怎么做?”
孟优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但他的语气,却比月光柔和一点:“你会去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信我。”孟优顿了顿,补充道,“而我也信你。”
很简单的两句话。
姜燕声抱着面具,忽然觉得额角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晚风吹过沱江,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吊脚楼里隐约的灯火。
他跟上孟优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月光照亮的小路上。
面具很沉,但抱在怀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第二天,姜燕声抱着面具来到田副局长办公室,却碰见龙兴文带着阿南从办公室出来,原来龙兴文已经先他一步把事情原委交代了。面具本就属于龙家,自然不构成偷盗一说,只是也狠狠被田副局长教育了一通,毕竟这部电影是宣传古城的大项目,接过不光冤枉了人,还害得剧组和当地居民起了这么些冲突。
面具最终在全村人的注视下重新挂上了祠堂的墙壁,龙兴文结结实实朝着面具磕了几个头,又朝着村民们鞠了躬。
剧组重新开始运转,贾越驰对姜燕声和孟优很是感谢,对于姜燕声这个一根筋的年轻人他有了更深的认识。而孟优其人,深不可测。
当地文旅希望剧组能通过新媒体先帮忙宣传一些当地的人文,傩舞是其中一个点,他们找到剧组制片,希望能有演员穿上傩舞的衣服和面具拍摄一些抖音,提前引流。制片一向是端水大师,立马找到了统筹和导演商量,这个工作最后落在了姜燕声的身上。
“演员里就小姜和小宋有戏曲功底,小宋是女主角,戏份多,小姜这忙你能帮吗?”贾越驰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姜燕声帮剧组解决了大难题,此刻自己又开口需要他帮忙。
“当然没问题,我最近夜戏多,早晨我可以去找龙师傅学一学。”
姜燕声不觉得这占用自己的时间,他是真感兴趣。贾越驰最近对他不错,之前他的戏比较散,最近导演协调着把他的开工时间调整了一番,许多戏份都集中在一个时间,事半功倍。
第二天一大早姜燕声就在客栈的空地上跟着龙兴文学了起来,他身段好,又有底子,学得特别快。孟优就在客栈二楼端着一杯茶望着他,深邃的眼神中全是姜燕声徘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