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的夜,是被火热的篝火点亮的。
先是夕阳最后一抹金红沉入对岸青山的剪影,把整条江染成熔化的琥珀。然后,天光渐次收敛,深蓝色的暮霭从山谷的褶皱里漫出来,像谁打翻了靛青的墨,徐徐晕染开去。等到星星一颗两颗试探着露面时,江面已是一片沉静的墨蓝,只余粼粼的水纹还衔着天边未尽的一线微光。
滩涂就在古城下游一处平缓的弯道。白天这里是洗衣妇的天下,捶衣声、说笑声与江水声应和;入夜后,卵石滩被清理出来,中央堆起了高高的薪柴。文旅局的人早早布置好了:十几盏防风马灯挂在临时架起的竹竿上,光晕暖黄;长条木桌摆满了土家特色的吃食——糍粑、油茶、熏得油亮的腊肉、还有大坛大坛自家酿的米酒。空气里浮动着柴火干燥的气味、食物温暖的香气,以及江水特有的、带着水藻清甜的潮湿。
剧组成员和当地村民混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生分的界限,几碗米酒下肚,便都笑闹开了。火光在每一张脸上跳跃,把眉眼染得柔和。贾导和田副局长坐在主位,正举碗相碰;宋思瑶被几个土家姑娘围着,学唱一支调子悠扬的山歌;就连平日里总绷着脸的制片主任,此刻也松了眉头,跟着鼓点轻轻跺脚。
孟优坐在稍远些的江滩石上,冷眼望着。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但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金边眼镜被他取下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深邃。他很少完全融入这样的喧嚣,但今夜,或许是篝火太暖,或许是米酒太醇,他允许自己坐在这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然后,鼓声起了。
不是舞台上那种精致的、经过编排的鼓点,是更原始、更粗粝的声音——一面蒙着老牛皮的大鼓被抬到火堆旁,龙兴文赤着上身,肌肉在火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双手握着鼓槌,重重落下!
“咚——!”
声音沉沉地撞进每个人的胸膛,江面的水波似乎都随之一颤。
接着是牛角号,苍凉悠长,划破夜空,像从很远的山那头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姜燕声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来的。
他穿着土家族跳傩时的传统服饰:靛蓝染的土布上衣,宽袖,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寓意吉祥的彩色纹样,一小截腰身被露了出来;下身是同色的宽腿裤,扎进绑腿里,脚上一双黑布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面具——是“无相”。姜燕声戴上它之前慎重地问龙兴文:“真的可以吗?”
龙兴文为他戴上面具,道:“当然,神喜欢纯净的人。”
孟优一眼便认出了那挺拔如竹的身姿,那每一步都踏得稳而轻盈的步态,那即便藏在无相面具后、依旧能从肢体语言里透出来的……某种清冽又执拗的气息。
鼓点越来越密,牛角号再次呜咽。
姜燕声动了。
起初只是一个缓慢的、仿佛试探的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飘展,像暮色中徐徐张开的鸟翼。然后,他的动作陡然加快——不是舞蹈学校教的那种程式化的“优美”,而是带着山野力量的、近乎原始的步伐。跺脚,震得脚下卵石微响;旋转,衣袂猎猎生风;腾跃,身影在火光中拉出矫健的弧线。他跳的这一段是傩舞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龙兴文称之为“请神”。
他完全沉浸进去了。
孟优看得清楚,那张面具下,姜燕声的眼睛一定是闭着的——或者,正透过面具上那两个孔洞,看向某个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他的身体不再仅仅是“表演”,而成了一种媒介,一种通道,一尊容器。鼓声通过他的足底传入大地,号角声通过他的胸腔共鸣,而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被他衣袖带起的风牵引,火舌舔舐夜空的方向都追随着他旋转的轨迹。
他在通过舞蹈邀请神进入自己。
他见过太多舞蹈。从宫廷里精雕细琢的霓裳羽衣,江湖上洒脱不羁的剑器舞,乡野间热情奔放的丰收之舞……但眼前这支傩舞,他许久没有见过了。姜燕声仿佛不取悦任何人,甚至不取悦神灵——姜燕声展现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活力、对天地洪荒的呼喊与应答。
此刻的姜燕声,这个总是带着点学生气的、眼神清澈甚至偶尔显得过于单纯的年轻人,却化身成了这古老仪式的核心。充满野性的面具与他本身干净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却又诡异地融合。那法相之下,是他绷紧的、充满力量感的脖颈线条,是汗湿后贴在额角的几缕黑发,是每一次腾挪时衣料下清晰贲起的肌肉轮廓。
火焰在他周身跃动,光影将他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进衣领,洇开深色的痕迹。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透过层叠的衣料隐约可见;每一次定格,身体绷出的弧度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美。
不是柔媚的美,是充满生命力的、雄性的、带着祭祀般神圣与野性的美。
孟优发现自己移不开目光。
指间转动的眼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坐姿依旧挺拔,但呼吸的节奏,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已经悄然改变。篝火的热浪一阵阵扑来,他却觉得喉间有些发干。某种陌生的、温热的、甚至带着点躁动的东西,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起,顺着血脉缓缓蔓延。
他看得太入迷了。神祇亘古的平静,被凡间一舞,轻易凿开了一道细缝。
篝火晚会散场时,已近子夜。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说笑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古城迷宫般的巷道。滩涂上只余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被江风吹散。沱江恢复了夜的宁静,水声潺潺,映着漫天星子,悠悠地流向远方。
孟优和姜燕声并肩走回客栈。
一路无话。
姜燕声还沉浸在舞蹈后的亢奋与疲惫里,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被火烤得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偶尔说几句关于舞蹈动作的感想,语气轻快。孟优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回到房间——剧组在湘西的住宿条件有限,他们依旧同住一间,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