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封死的窗户照进来,在金属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伊安醒得很早。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门外有规律的脚步声,是换岗的频率;远处传来逆燃炉的低沉轰鸣,比昨晚稍微轻了一些,大概是进入了低功率运行时段;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丝轻微的鼻息。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
莱昂蜷缩在他旁边的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床沿。
他的睡姿很不老实,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腹部,尾巴弯成一个弧形,搭在自己的小腿上。
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角根的伤痛依然没有放过他。
伊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莱昂还是被惊醒了。
那双绿湖一样的眼睛在晨光中缓缓睁开,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雾气,眨了眨,然后聚焦在伊安的脸上。
“……早。”莱昂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
“早。”伊安说,“再睡一会儿。还早。”
莱昂摇了摇头,撑着床垫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龙角——指尖触碰到角根处的裂痕时,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发出声音。
伊安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他已经学会了分辨哪些痛是莱昂需要他介入的,哪些痛是莱昂想要自己消化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那种粗暴的催促,而是礼貌的、克制的两下轻叩。
“伊安先生,莱昂先生。赫拉议长为二位准备了早餐。请问现在方便送来吗?”
伊安和莱昂对视了一眼。
“送进来吧。”伊安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妇人身材微胖,动作麻利而熟练,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微微欠了欠身。
“请慢用。如果有其他需要,按墙上的呼叫铃就可以。”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侧过头,快速地看了莱昂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然后她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伊安走到桌前,掀开盘子上的金属盖——白粥,咸菜,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在焦土上,这份早餐堪称奢侈。
“她是在喂饱我们,还是在毒死我们?”莱昂凑过来,看着桌上的食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如果是毒死,不会用这么好的食材。”伊安拿起一个鸡蛋,在桌沿磕了磕,开始剥壳,“吃吧。你需要补充体力。”
莱昂接过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动作从最初的犹豫变得自然起来。
伊安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有动。
他在想事情。
昨晚赫拉说的那些话,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零号方舟需要一把钥匙”、“不是作为祭品,不是作为工具——作为合作者”、“方舟建成后,他会是第一批登船的成员之一”……。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合理,但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如果方舟真的只需要莱昂作为“合作者”,那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派卡戎来抓捕他们?如果方舟真的只是为了保存人类文明,那为什么要隐瞒“钥匙接口”的存在?
赫拉在撒谎。但她撒的不是全部的谎——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像一杯兑了毒药的蜜酒,香甜,致命。
“你不吃吗?”莱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伊安抬起头,看到莱昂正举着一瓣橘子,递到他面前。
莱昂的手指上沾着橘子汁,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不饿。”伊安说。
“你昨晚也没吃。”莱昂固执地把橘子又往前递了递,“你不吃东西,脑子会转不动。脑子转不动,我们就逃不出去。”
伊安看着那瓣橘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嘴接住了。
莱昂的手指在他唇边停留了一瞬,指尖的温度带着橘子汁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他缩回手,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粥。
伊安嚼着橘子,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他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莱昂的耳尖红了一小片。
早饭吃到一半,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送餐的妇人,而是一个穿着灰烬议会制服的年轻军官。
他的站姿笔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伊安先生,莱昂先生。赫拉议长邀请二位参观零号方舟的工程现场。如果二位已经用完早餐,请随我来。”
伊安放下筷子,站起身。
“带路吧。”
年轻军官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伊安和莱昂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两道安检门,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
然后伊安看到了那座所谓的零号方舟。
它比他从图纸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巨大的骨架矗立在空地的中央,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数百名工人正在骨架上下忙碌,焊接的火花像萤火虫一样在晨光中飞舞。
起重机的轰鸣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汇成一首嘈杂而有序的交响曲。
赫拉站在方舟骨架的下方,背对着他们,正在跟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说话。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微笑。
“早上好。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不错。”伊安说,“如果你的监控探头能再隐蔽一点,就更好了。”
赫拉笑了,没有丝毫尴尬:“抱歉,职业习惯。作为一个经常被人暗杀的议长,我总是喜欢多留一双眼睛。”
她转身,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带头走向方舟骨架的内部。
伊安和莱昂跟了上去。
走进方舟骨架的内部,那种震撼感更加明显。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梁,脚下是还未铺设完成的金属地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割的气味和焊接烟雾的味道。
“零号方舟全长三百七十米,”赫拉边走边说,语气像是一个自豪的母亲在介绍自己的孩子,“设计搭载人数五千人,加上冷冻休眠舱的话,可以扩展到八千人。动力系统采用三级逆燃炉联动,理论上可以实现亚光速航行。”
她在方舟骨架的中心位置停了下来,指了指头顶上方的一个圆形结构。
“这里是核心控制室。方舟的大脑。所有的导航指令、生命维持系统、能量分配,都在这里进行调控。”
伊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个圆形结构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在核心控制室的正下方,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直径大约一米,周围环绕着数条还未连接的管线。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他笔记本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伊安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装作不经意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能量核心在哪里?”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