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头晕目眩，天花板的电灯释放出忽明忽暗的光晕，如大小不一的针刺猛戳人的眼睛。

李生死死瞪着张贵文的脸，泛黄的皮肤既像流失了水分的银杏叶，又像两瓣干瘪的橘皮，数千细密的毛孔寄生在表面，皮下脂肪将小孔卷进去完美掩盖，留下浅浅的凹点。

张贵文被他看得有些迷茫，一时不知李生是什么想法，居然在这种时候走神，难不成是倾慕他的俊颜？

“很累吗，睡会儿觉吧。”

李生才不放心闭上眼，每次车祸都有后遗症，这次是将他的礼貌都撞没了，一句“谢”也没有他就直愣愣地质问道：“你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救我。”

显然张贵文和刘钰并不是一伙儿的，如果说炊事班的张贵文由刘钰派来，那未免太牵强，毕竟只要不是刘钰想杀他，那么这次的爆炸他也鞭长莫及。刘钰要是想杀他，眼前的张贵文就很多余了，由此，张贵文必然不与刘钰一处。

“忘记告诉你了，我是你外祖父雇来照顾你的。”

“什么外祖，我没有那种东西。”

张贵文将“你母亲的父亲啊”吞回肚子里，忧虑地看着他解释。

李生的外祖父，一个小有积累的英国富商，没有儿子，一辈子只生下了一个女儿，多年不知所踪。

李生迷迷糊糊听完，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和林黛玉同病相怜，垂垂老矣的祖父是唯一能存放念想的亲人。

“你祖父费劲心思折腾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生个儿子，听说你还活着可高兴了，你能下地了就去看看他吧。”

张贵文的话虽不尽正确，却立马治好了李生的文艺病，他眼睛一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钱的富商不愿意认回外孙，快把自己熬死了才表示要给外孙一个家，这把年纪了有必要吗，找个熟人随便收拾一下不就好了，剩下的钱捐掉还能得个好名声，给他他也没命花啊。

“先生说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尾，他没有假装做好人的习惯，善心怎么能掺杂功利呢？”一道不甚礼貌的声音插进来，室内的气氛陡然间换了换，一个大腹便便，拿着鼻孔看人的男人走进来，他昂首挺胸的模样像个中世纪的执事。

李张二人双双回头，李生只瞥了他一眼就忘记他的长相了，他对这种颈椎不好的人没什么兴趣，他还是比较在意现在的处境和伙伴的安危。

搞不懂这些那些的歪理，但东西总不是他的，也不好说什么：“呃，那么现在是想让我干什么呢。”

张贵文对那执事的冒昧插话颇为不满，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他对李生道：“现在我带你去看看你妈。”

“她，还活着吗？”李生想象中的母亲一直是如柳殷般慈爱的形象，他这辈子见过的女性抛去村里的小屁孩和大龄妇女，是掰着手指算都嫌多，至于这个早早放弃她的妈，他是见也伤心，不见也伤心。

“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洋人不给烧也不让埋，说是要带回来帮她祈祷。”

李生点点头，他听赵珣讲过很多外国人都有信仰，什么上帝啦耶稣啦云云，不知道和他们村头庙里的观音是不是亲戚。

执事长得不起眼，眼里却有活儿，哼吱哼吱推了个轮椅过来，和张贵文一人一条胳膊将李生架上了轮椅。

一阵阵钻心刻骨的痛从头骨蹿到尾椎骨，像被人抽了龙筋似的，李生差点一脚跪下去。幸亏张贵文是个有力气的粗人，一声闷哼稳稳托住了李生，那执事却已经不省人事了。

李生感到很惭愧，他不晓得自己原来这么沉，半边身子淋着毒辣的太阳，滚烫的轮胎油亮亮发光。原本张贵文是将李生放在树下的阴影处的，奈何太阳转动的太快，此刻他已是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