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奕川脚步声远去的瞬间,喻简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在床榻上,冷汗涔涔,四肢冰凉。
黑暗中,只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擂鼓般未平的心跳。
侥幸……只是侥幸。
她不敢想象,如果刚才赵奕川再多停留一瞬,如果他没有被那劣质头油和灰尘的气味迷惑,如果他那毒辣的目光穿透了这扇薄薄的门板……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公主府绝非久留之地,京城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赵奕川的出现,苏晚晴若有似无的怀疑,还有那日花园里听到的密谋……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她必须立刻离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短暂的虚脱。
喻简猛地坐起身,抹去额角的冷汗,眼神在黑暗中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需要计划,一个周密的、能让她再次从所有人视线中彻底消失的计划。
首先,是完成屏风。
这是她离开公主府最正当的理由,也是她获取下一笔盘缠的关键。她必须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专注,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其次,是选择合适的时机和路线。
公主府守卫森严,她一个绣娘想要不惊动任何人离开几乎不可能。她需要借助外力,或者……制造混乱。
最后,是离开京城后的去向。北方是赵奕川的势力范围,绝不能去。南方鱼龙混杂,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需要新的身份和足够的银钱。
接下来的日子,喻简将所有后怕与纷乱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白天更加废寝忘食地扑在绣架上,那双曾经执笔谋划、也曾为他挡箭的手,如今只剩下穿针引线的精准与稳定。
《瑶台仙乐》屏风的进度快得惊人,仙女的飘带仿佛真要随风飞起,云气缭绕,栩栩如生。
连严女官都忍不住感叹,这简娘怕是把自己所有的灵气都绣进去了。
只有喻简自己知道,这疯狂的赶工背后,是争分夺秒的逃亡倒计时。
她利用一切机会,暗中观察公主府的守卫换岗规律,留意侧门、后角门的出入管理。
她借口需要购买特殊的绣线,在严女官指派的丫鬟陪同下出了两次府,看似专心挑选丝线,实则将京城几条主要出城路线和车马行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她将之前攒下的银钱和公主府预付的部分工钱,换成小巧易携带的金叶子和小额银票,仔细缝在旧衣的夹层和鞋底。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期间,苏晚晴又来过一次公主府,似乎是陪着长公主赏花。
喻简远远看到她的身影,便立刻借故躲回了绣房,避开了照面。她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出错。
转眼,屏风主体部分已接近完成,只剩下最后一些收尾工作。
喻简估算着,最多再有三五日,便可全部完工。
届时,她将以“回乡探亲”或“寻找更好的发展”为由,向老板娘辞工,领了剩余的赏钱,然后……消失。
就在她以为计划即将顺利实施的前夜,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深夜,万籁俱寂。
喻简正在灯下做最后的收线工作,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仿佛夜猫挠动的声音。
她心中一凛,警惕地放下针线,悄声走到窗边。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窗棂下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小物件。
她犹豫片刻,迅速开窗将东西取了进来,关紧窗户。
油纸包里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小块质地普通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三日后,西时,西市沽酒巷尾,凭牌登车。”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
喻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谁?目的是什么?是赵奕川发现了她,用这种方式试探?还是公主府的什么人?或者是……那日在花园密谋的官员?
这突如其来的神秘邀约,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不去,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到她窗外,必然已掌握了她的某些动向,拒绝可能引来更直接的麻烦。
她捏着那块冰凉的本牌,看着那行潦草的字迹,眉头紧锁。
原本以为即将看到出口的迷宫,突然又多出了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岔路。
是福是祸?她无从判断。
但无论如何,三日后西市沽酒巷尾,她似乎……非去不可了。
夜色深沉,喻简吹熄了灯烛,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粗糙的木牌,心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必须去!
至少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和目的。
但去,不等于毫无准备地自投罗网。
接下来的三天,喻简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于屏风的收尾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