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被简单地整理过,倾倒的笔架和卷轴不见了,地面上也干净整洁,仿佛昨夜那场足以焚毁理智的荒唐,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除了身体清晰的酸痛,和这身不属于她的衣物。
喻简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腰间一阵酸软,让她低低吸了口气。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听不出情绪。
喻简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赵奕川坐在靠窗的圈椅里,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依旧是那副冷峻沉肃的模样。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侧的窗户透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却化不开他眉眼间的深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昨夜那个失控掠夺、滚烫如火的男人,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另一个幻影。
可喻简知道不是。那平静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难测的暗流。
她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有些费力地坐起身,靠在窄榻的床头。
宽大的中衣领口微微滑落,露出锁骨处一点淡淡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她抬手,默不作声地将衣领拢好,指尖冰凉。
“将军。”她开口,声音果然沙哑得厉害,带着初醒的干涩。
赵奕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这个举动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违和的体贴。
喻简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什么时辰了?”她问,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雪光上。
“已过辰时。”
赵奕川答道,依旧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视线扫过她苍白疲惫的脸,微肿的眼睑,以及那被水滋润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可有不妥?”
不妥?喻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只是……有些乏力。”
赵奕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又黏稠的静谧。
昨夜疯狂的痕迹被白昼的光亮悄然掩盖,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昨夜……”赵奕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意味,“你醉了。”
是陈述,也是某种界定。将昨夜的一切,归咎于酒精和失控。
喻简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邃,仿佛一潭望不到底的寒水。
她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后悔?厌恶?抑或是……别的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沉静无波的墨色。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真的,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是,”她顺着他的话,声音低柔而顺从,带着事后的虚弱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民女……酒后失态,冒犯将军了。”
仿佛昨夜主动扑进他怀里,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的人,不是她。
赵奕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逆来顺受、将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的模样,与昨夜那个眼神燃烧、主动邀他坠入深渊的女子,判若两人。
又是这样。清醒之后,便立刻戴回面具,缩回壳里。
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隐隐升起。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既是醉了,便好生歇着。”他语气平淡,“我已让人去听竹轩取你的衣物。稍后,会有人送醒酒汤和早膳过来。”
“多谢将军。”喻简低声应道。
赵奕川又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今日不必出听竹轩。外面雪大,好生将养。”
这是……变相的禁足?还是出于某种她不愿深究的“体贴”?
“是。”喻简依旧应得顺从。
赵奕川没再说什么,转身,似乎打算离开。
“将军。”喻简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喻简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嵌入掌心,声音却平稳而清晰:“昨夜……英国公府寿宴上,承平侯府的二小姐,给了民女一个暖手炉。”
赵奕川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喻简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她说……‘故人无羌,旧物仍存,静待时机,勿念勿寻。’”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十六个字,然后静静地看着他,“民女不知此话何意,心中惶恐。特此……禀报将军。”
赵奕川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紧紧攫住她,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分辨她话中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承平侯府……二小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你可确定?”
“是。”喻简点头,“席间坐在角落,不甚言语的那位。”
赵奕川眸色深不见底,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喻简听到此话时的具体反应,也没有解释任何可能的意思,只是道,“此话,忘掉。任何人问起,都只说收了暖炉,寒暄两句。”
“民女明白。”喻简应下。
赵奕川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好好休息。”
他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喻简一个人,坐在窄榻上,手里捧着已经半温的水杯。
阳光透过窗纸,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身体的酸痛依旧清晰,昨夜疯狂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混合着那十六个字带来的寒意,还有赵奕川方才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她慢慢喝完了杯中的水,将杯子放在一旁。
她拉高身上那件属于他的中衣,将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衣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眼底最后一丝迷蒙与脆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清醒。
路,还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