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来时以为只要撒一个逼真到连自己都能骗过的谎，那么曾经种种，就不会再折磨他到发狂了。

被陆惜月撵回魔域后，他修炼不慎走火入魔，闭关了数月，再出来时，护月左使岑莱将一人引荐给他。

对方一袭黑袍从头遮到了脚，装扮得神神秘秘，要与他谈有关碧落生息丹一事。

“尊上本与陆惜月是一对神仙眷侣，若非叶凛趁人之危、夺人所爱，否则你二人不会被硬生生拆散。”黑袍人顿了顿，又继续说，“若叶凛真心爱着陆惜月，倒也仅是尊上痴心错付，但他为了族长之位，非但不愿求娶陆惜月，还已有妻子且诞下一女，实在是为陆惜月不平。”

“何不拆穿叶凛虚伪的一面，倘若陆氏与叶氏反目成仇，那么以尊上的身份，未尝不能与陆氏结姻。”

“此镯名叫千面镯，戴上后即可幻化为叶凛的模样，无人能够识破。”

那人只叫他伪装成叶凛闯入玄丹谷，制造出意图夺取碧落生息丹，但被莫来时带人及时制止的假象，至于碧落生息丹的盗取，则由他来做即可。

莫来时考虑了三天，最终同意。

魔族被修真界误会排挤已久，若能靠此逆转风评，倒也能称得上好事一桩。

但在他按照计划，带领魔修埋伏在玄丹谷外，戴上千面镯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直至今日，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总之，当他用叶凛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享受着陆氏族人对他的敬爱，体会着陆惜月许久未对他露出过的笑颜、以及陆望那句怯生生的“爹爹”。

愤怒忽得点燃了他的胸腔，那业火越烧越旺，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耳边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蛊惑他——杀光他们，杀光这群虚伪的修士，杀死那个薄情的女人，还有她诞下的孽障。

等莫来时回过神来，玄丹谷已硝烟四起、血流成河，成堆的尸体倒在他身后，而他脚边，陆惜月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任他如何呼唤，都不再回应。

房间里，除了他仅剩一个活口。

年幼的陆望憋回泪水，趁莫来时不注意，从偏门逃了出去。

而莫来时早已无心去追，他死死抱着爱人尚有余温的尸体，恍若入定般跪在原地，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忘了岑莱是怎么把他们带回魔域的，但即便他是魔域之主，也无法保护陆惜月的肉身不散，尤其，他还对她下了如此狠手。

没过多久，当初那个黑袍男人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复活陆惜月的方法，即便无法立刻生效，但至少能保她肉身不灭。

黑袍男人在上次针对碧落生息丹的行动中，没有拿到丹药，这一次，他改变了主意，他要的仅仅是六块魔晶。

莫来时让岑莱带着他去神火熔池取，自己则在亲手打造的幻境中陪着陆惜月。

沉溺、放纵。

他其实很清楚，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就连那碧落生息丹，陆惜月曾告诉他，也仅仅是对将死之人有用。

而今陆惜月已死，魂魄散去，天地之大，他该如何去寻，即便寻回来，他又以怎样的面目去见她。

从他那破碎的记忆里，清晰地响起了陆惜月最后的声音。

“来时，住手。”

她早就透过幻象认出了他。

因此，莫来时认为陆惜月复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捅上他一刀，实在再合理不过。

他原本就是抱着这种觉悟，要与陆惜月死后同穴，但自他立志要成为魔域之主起，就追随他左右的岑莱，不忍心看他逐步走向灭亡，于是伸出了援助之手。

“是我之罪，尊上。”岑莱递给他一把刀，“是我违逆圣言、急公近利，趁尊上闭关之际，私自率领魔军杀入玄丹谷，也......是我亲手杀了陆惜月，请尊上裁决。”

“滚。”莫来时挥开那把刀，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和陆惜月。

直到温暖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角。

“尊上，请您振作，不要停下前进的步伐，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吧。”岑莱选择了自戕，这个和他经历过无数次暗杀的男人，竟此般凄惨地死去。

岑莱是个孤儿，没有得到过太多的爱，但依旧保持赤忱。

而他，莫来时，获得过许多的爱，却从未好好地爱过任何一人，他的父母死于敌手，他的爱人被他所杀，就连他唯一的孩子，也因他而亡。

“是本尊的错。”莫来时贴着冰棺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呢喃道，“是本尊亲手杀了阿月。”

幻境结束。

陆惜月的遗体依旧躺在冰棺中，隔着一层寒冰，与莫来时肩并着肩。

听完全部真相地陆望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没有言语。

这是一个拙劣的幻境，由陆望临时配合楚絮生成，因此，在陆望被莫来时放在椅子上后，唐音就看出了异常，低声安慰起快要哭晕过去的杨惊羽。

当局者迷，莫来时没有发现，又或者说相由心生，这本就是他的心魔。

“尊上，那岑左使和其他将士的遗体......”魅趁机问道。当年岑莱做下决定后就将身后事托付给了魅，那些与他陪葬的将士，都是原本就死于玄丹谷中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