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书很差,但也知道学不来,强求不来的东西,就不要和自己为难。妈,那个合作方很难沟通,就推掉吧。我会赚很多很多钱,我会养你的。”
顾知微一时说不出话。
人在腾空的时候,脑中的血氧都在做违背重力的反做功。
她晕晕乎乎的,望着孩子的背,想起第一次送乔念去学习游泳时的样子。
那孩子拖着背漂向她游来,数次坠进水里,扑腾出水花,但很快又自如自在地畅耍起来,全世界的灯光瞬间沦为陪衬。
顾知微害怕水,但她是母亲。
母亲抓扶着游泳池的墙壁,看那些女儿溅起的水花摇晃,像守护一盏烛灯。
现在那盏灯哄她开心,托她在背上,在这个干燥的夏天。
没有水池,可她的孩子还是如此闪耀。
顾知微的鼻头有些微酸。
她伏下身,揽住乔念的脖子,呼吸贴在耳边:
“装小大人,是不是?”
又慢慢地笑:“……前几年……
前几年流行过一阵子异形宠物,不养猫,不养狗,不养冷血动物,养那些飞天蝠鼠,可达鸭,和长不大的小猪。”
“我们做过一次创意展,这些异形宠物挺可爱的。”
“唯一有一点……”顾知微捏了捏乔念的脸,被捉住手指。
“痒。”
“你猜,来的都是多大的「小猪」?”
“多大?”
“最小的——”顾知微伸出双手比划,“也有三百多斤。”
“哈哈哈哈哈哈。”
乔念看母亲手臂的影子,在地上投出一个圆弧的形状,地面也变得有些飘忽。
母亲的呼吸和味道都好近。
“原来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长不大的宠物猪。”
顾知微握住掌中手指:“放我下来,我背你。”
“不要,你喝醉了。”
“我可以,抱抱。”
乔念吞了吞口水,母亲的高跟在她另只手里摇晃,她放在地面,自己穿上,把运动鞋换给母亲。
一样大小的脚掌,这是乔念第一次穿高跟鞋。
也是第一次在母亲跟前意识到自己的成长。
顾知微稀奇地看她的脚腕,去缠那银色的脚链,绑住,很衬。
女儿站直时由于身段高挑,腿部后方的肌肉也绷得板正,少女的清新与熟女的姿态在悄然过渡。
母亲摸了摸,乔念就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顾知微蹲下身,露出毫不设防的背。
细长的吊带,在母亲蝴蝶骨边盘旋。
“上来吧,小猪。”
“我不是猪。”乔念声音闷闷地。
“嗯,我知道。”顾知微腾了好大把力气,在乔念扶住树干借力后,才勉为其难地站起来。
“那也要好好养。”
走没两步路,顾知微哎哟哎哟感叹光阴易逝,崴了脚。
乔念也不换鞋了,就着高跟又把母亲挪到背上。
这就是运动员的适应能力吗?
顾知微惊叹。
“疼吗?”乔念摸她的脚腕,肿了。
顾知微缩了缩,“疼。”
又轻轻嚷着:“都怪你啊。”
“嗯嗯嗯怪我。”
“你三百斤。”
“我八百斤。”
“你是猪猪。”
“我是猪猪。”
两人爽朗在夜风中笑。
走回家的路显得温软又漫长。
“……乔念。”
“嗯?”
“我……算不算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可我总觉得自己不太了解你……”们。
“长大了都会有自己的小秘密。淘气的总是孩子,哪能米煮坏了去怪锅不行的。如果觉得不够了解,那来重新认识一下就好啦。
我是乔念!
大桥的桥少块木头,想念的念!”
“……傻孩子。”
顾知微忽然摸了摸乔念的耳朵。
“念念,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有。
“游泳……会很累吧。”
“不累。”累。
乔念背着母亲,一深一浅地走着。
月色缓慢。
“如果要喜欢……你一定……要喜欢一个对你很好很好很好的人……念念。”
“我加油,我努力。”
我爱的人,她已经是了。
母亲的手指沿着耳廓,温柔而缓慢地抚摸。
乔念觉得风好烫。
“我会加油!我会努力的——!”
她掂了掂背上的母亲。
“准备好哦——”
“诶诶,什么?”顾知微抓紧。
“我要开始努力了——”
声音方寂,少女在夜色中奔跑。
顾知微被乔念的发梢撩到,风把那些少女细软的长发吹进嘴巴。
顾知微呸呸地嚼巴了两下——
“慢点跑啊,别摔跤。”
母亲在那少女的脊背上随风摇晃,怕女儿摔跤,但更多时候感受到的却是难以描述的洒脱和自由。
女儿的味道,很像老家那怎么晒也晒不干的洋甘菊。
夏日的梅雨季很长,也会很难结束。
洋甘菊的花期好长。
从春日到秋景,度过漫长的梅雨季。
迎来了夏天,又送走了夏天。
洋甘菊在爽利的风中奔跑。
慢慢,生长。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
走进小区似乎过了很久。
到楼下电梯,女管家值班,感叹一句她们俩母女感情真好。
顾知微愣了愣,点头:“嗯。”
乔念把背后撑.开的腿握得更紧。
她们前脚上电梯,电梯门刚要合上。
“欢迎业主回家!”
女管家的声音响起。
那电梯门展开。
夜色中,一个脸色潮红的女生仰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
“扶好我啊,笨蛋。”那女生说。
她的长发微性感地散乱开,酒气也散乱开,越过女生耽溺于欲.色的脸。
顾知微和乔念看见了一个远在意料之外的人。
——扶住女生的那个人。
是乔安。
乔安的嘴唇有些肿,胸口的一片肌肤雪红,露出潋滟而似乎被凌.虐过后的粉白。
乔安不经意撩动头发,声音低哑:
“懿真,别出声,有外人。”
然后才抬头望向母亲和妹妹。
对上视线,声音恍然一般流露出精准的惊讶:
“真巧。”
“是你们啊。”
顾知微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酸涌。
好心情败坏的很彻底。
好恶心啊。
不过四年,她就变成了她的——
【外人和你们。】
乔安和姜懿真的味道搅缠在一起,塞满电梯。
金属的轿厢内,现在是满满当当的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