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喜欢听这种类型的音乐了?”袖子松垮的挽到臂弯,顾知微掂着木铲,问乔安。
翌日晴早,天光大亮。
老式电暖器更像是怀旧的厨具,烤过一次年糕片就提前下岗了。地暖调整到令人倍感舒适的温度,顾知微起的很早,穿着家居常服,在厨房里煎流心蛋。
乔安难得赖床了。
昨夜实在折腾的太晚,连抬起手臂都没了力气。
智能音箱里放起舒缓的平均律,是巴赫的钢琴曲。
母亲询问时也温声温气的,破壁机里正搅打一杯香气浓郁的南瓜奶羹。
乔安吸了吸鼻子,柔软的枕褥间母亲的温度犹存,南瓜奶羹会很甜的吧,母亲还记得她小时候的喜好,今天的阳光好灿烂。
“嗯,一直喜欢。”乔安扯着被子遮过脑袋,说的很小声。
无关痛痒的,乔安撒谎了。
乔安记得再小一些的时候,乔晚舟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幅又一幅撕烂那些无法完成的油画时,放的就是这系列的巴赫曲。
小时候觉得平静是尤为令人崩溃的事情,但爱情是如此美妙,乔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心平气和的欣赏童年那些令人不愉悦的旋律。
树枝碎在地面上,窗边传来敲梆子卖叮叮糖和糊米酒的声音,这别墅周围难得有了活人气,是乔安恍然——今天忘记让安保清场了。
囚禁看来没太大的必要性了吧,到明天,到后天,到岁岁年年,她们要去秦岭探险,北海道滑雪,新西兰看峡湾,冰岛追极光,看定格影像都无法捕捉的深空,人生中的数学题有了唯一解,世界突然就变得令人向往的开阔起来。
“还不起来,懒猪。”顾知微轻点乔安的鼻尖。
“想赖床。”
“以前可不这样,上哪里学的这些坏习惯。”
顾知微揽住乔安,稍一腾空,人就落回床面,“好重。”
多少有些难为情,乔安滞了滞,翻过身,脑袋罩上一件棉质的家居服。
“伸手。”
“这边。”
初冬在摩挲的温度中蒸腾,乔安细长的手臂被母亲指挑轻轻碾了个遍,母亲替她整理好灌在领子间的长发,和小时候,生理期痛到没力气起身时一模一样。
乔安踉踉跄跄站起来,腿软的要命,顾知微伸手拽她,乔安芝兰玉树的,已长成比母亲高上许多的大人,却仍然站不稳,软软的脚面踩在母亲的脚背上。
手臂贴着手臂的一个拥抱,顾知微被圆润的顶着,抱太紧了吧,呼吸也快的要融化。
平均律是人类情感共振的波谱,音乐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从庄严的祈祷,到明媚的春光,餐桌上流心蛋因银筷的戳刺而糯软的不攻自破,那蛋液林漓地流下来,碗碟中渍了一片粘.禾周的水痕。
“吃,吃饭。”
“小时候踩着我的时候,怎么不像这样喘。”
“吃……吃饭。”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人类习惯把记忆和不容易遗忘的东西捆绑,如果旋律容易遗忘,如果体温容易遗忘,那就在彻底失去之前,把它们全都用身体彻底的、忠诚的记录一遍。
“南,南瓜奶羹……”
“糊,糊了,我闻到味道了,妈……”
“嘘,还没起火不是吗?”
“……还是你受不了了。”
示弱是诚实的,乖孩子的表现,但这时候不能。
捂着嘴巴站在母亲脚面上的,这时候不能。
乔安长大了,要予取予求,身体力行地向母亲证明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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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了。”顾知微咬着蛋,含糊地说。
“那些都焦掉了吧,过保断电也还是会有致癌的风险,不要喝了,明天再煮吧。”母亲搅着筷子盯着乔安。
“不会,很好喝。”乔安觉得这些橙黄色的液体好歹也算是心意,那些涌出来的也是自己的心意,都喝掉了吧,互相的,交换的,她不能输给母亲。
“对了,乔晚舟的……”
乔安怔了怔,放下碗,勺子在南瓜羹里陷进去:
“就在这房子里。”
“最显眼的位置。”
“怎么会?”顾知微认为乔安在开玩笑,这孩子果然不是信守承诺的个性。
“乔安,人有信则立。”顾知微忍住脾气,好声好气地说。
母亲收拾碗碟,走去厨房。
就在这别墅里?就在这囚笼里?怎么会?别开玩笑了。
这房子哪里有和艺术沾边的东西,无聊的电视机,无聊的水晶灯,无聊的巴赫曲,乔晚舟在崇礼上第一节音乐课时就放着这鬼腔鬼调的钢琴玩摇滚乐,无聊的感情游戏,顾知微快腻了。
一切会让人回忆过去的东西都很廉价,这房子越是用心就越是……
端着碗碟时,路过顾知微从未细看的客厅。
之所以从未细看,是因为那里漫墙贴满了顾知微的照片。
三十三岁哈瓦那双年展策展捧杯的顾知微,三十二岁巴塞尔艺术博览会最佳展位登报的顾知微,三十岁到现场看乔念夺冠时被拍下侧脸的顾知微——
乔念的身影被裁剪掉了,只剩下迎风笑的温和的……顾知微。
二十九……二十八……
二十二……二十一……
剪影是顾知微,海报是顾知微,彩色的顾知微,黑白的顾知微。
老实说任谁在这样变态的凝视下也很难直面一个被完全窥探和解构的自己,乔安的觊觎如此浓烈,昭彰着过去顾知微做母亲的那十几年教导的不是为人处世的礼貌,而是道德低廉的秽情。
不对。
十七岁?
怎么会有她的十七岁……
照片的质感和油画的质感完全不同。
细看才看出,那是幅被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画框框起的白色画布。
顾知微情不自禁走地更近,她能通过油画的笔法判断,那画布上原有的底色是浅灰色的石墙材质纹理,背景有些像国外的建筑。
她很快想起了乔晚舟名贵钱包中夹着的一张相片,科隆大教堂下的乔晚舟和那个照片背后写了名字——叫安念的,和顾知微长得几乎无两的女人。
油画的底色毫无疑问是科隆大教堂的颜色,顾知微手指细细抚过表面,颜料的起伏还留有松节油的气味,那些关于教堂的初稿被一层一层精心的工笔涂抹掉,最后色彩匀称的,笼罩上一片浓墨重彩的雨滴。
那些雨滴下是狭窄楼道遮雨的瓦棚,瓦棚下一柄长骨伞,伞下是顾知微穿着校服,青春洋溢的笑脸。
顾知微脑中闪过她的十七岁——
「“老板,给我冲个醪糟蛋酒。”
“老板,我要一碗七毛钱的热干面,多给葱花,还有萝卜菜,再来点儿醋。”
“加份牛板筋,给我打一毛钱的襄阳糯黄酒。”
早点摊人来人往,顾知微和乔晚舟被行色匆匆的人群挤到铁皮棚下,不到五十厘米的延长板,从二楼别家住户的空调外机下延伸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避雨的空间。
地上是坑坑巴巴的水渍,被行人胶皮的鞋套踩出几声细微的涟漪。
顾知微接过早点,却突然拽过乔晚舟那只握着雨伞的手,长柄的骨伞向下倾斜,猛烈的倾斜,在天地失色的一瞬间——
乔晚舟被拽的倾下身子,顾知微的手攀住她的衣领,少女的指尖攥紧,于是领口也变得和心跳一样褶皱。
轻轻的、一碰即退的,快到让人心跳欲裂的、震耳欲聋的。
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