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日色西斜,顾知微迷迷糊糊睁眼,她抱着孩子睡了一整天。
乔安和小时候的温度都不太一样,抱起来暖暖热热的,很容易让人心神懈怠。
长途驾驶的疲倦涌上来,顾知微自己也在哄睡故事里累的睡了一场无梦的回笼觉。
锅里炖的菜都冷了,顾知微缓了下神,轻轻推女儿:
“起来吃饭。”
乔念迷迷瞪瞪睁眼,睡得迷糊,母亲体温好高,鼻尖蹭着腹.部,刮过肚.脐,很有些痒。
顾知微把人腾到床上,这一觉睡得气血充足,她眼光凝在乔安脸上,人的气质原来一场疾病就能改变吗,高烧连绵,铅华洗尽,乔安看起来判若两人。
热好汤,粥底火锅作打边炉,别墅后围种了些新鲜的蔬菜,顾知微套上羽绒服迎冬出门摘菜,再回来时眉间融雪。
一场寒潮,绵雪纷纷扬扬。
乔念在衣柜里挑姐姐的衣服,地暖调高,室内温煦,姐姐一溜烟的黑白灰色系,熟女的衣装,乔念眼睛转了转,特意挑了几件亮色,穿的轻薄。
穿的轻薄才更好脱。
乔念坦诚那些觉醒的渴望,如果注定要相替,被爱的那一刻,她想装扮的更像自己。
姐姐原谅我的私心。
餐桌前两人对座,顾知微先盛一碗四补汤让女儿暖胃,眼睛却不望向乔念。
顾知微按遥控,客厅电视打开公放,囿于乔安设置,电视还是不能联网的状态,播放起不知何年的新闻联播,城市车水马龙,和朋友圈里的生离死别大相径庭。
“天南地北喜迎新年,各地年味浓郁、暖意融融。城市举办跨年灯光秀与烟花表演,璀璨光影点亮夜空;乡村集市、年宵花市人头攒动,特色民俗与非遗展演轮番上演,群众在欢声笑语中迎接新的一年。”
“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元旦假期首日全国交通出行平稳有序,铁路、公路、民航运力充足,保障旅客平安顺畅出行……”
顾知微缓了缓神,揉揉眉心,裹汁嫩软的牛肉咬在嘴里食之无味,她淡声道:“今年病要是好了,就回家吃饭。”
手指按下暂停,电视画面静止,可顾知微倔着脑袋偏看,余光也完全屏蔽乔念。
所谓“病”是一语双关,顾知微这是给两个人的关系判了死刑,自觉乔安能听懂,她们应该心照不宣。
你不爱我了,家就能接纳你。
反之言外意,还偏执的话,就搁外边飘着。
乔念给姐姐输过血,将养了一阵,母亲这顿又煮爱心餐,补的人气血旺盛。
明知什么都不能发生时望山却步,可如今她们有进一步的可能,乔念吃个饭眼神都黏在顾知微身上,心猿意马。
她很多时候不能理解母亲和姐姐之间的哑谜,只点点头,觉察到母亲看不见,才囫囵“嗯”了两声。
顾知微松了口气,连肩膀也软化些,梗着筷子往乔念碗里夹菜,“晚上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这么大幢屋子,能睡人的卧室就一间,想也知道存的什么心思。
乔念涮两把牛肉,筷子和母亲的撞上,顾知微只撩一眼就往里下蔬菜,捞起乔念的,盖上锅盖,沸腾的蒸汽呜咽着在滚水里恹恹哭嚷。
“我想……”乔念咳了咳,压沉嗓子,更像姐姐,才顿顿开口,“和你睡。”
筷子坠在桌面上,手腕口被人辖制住了,乔念的手指定定在隔着心跳最薄弱处抚摸,一时间哪里都沸腾,哪里都滚烫。
锅里的沸水开了,汽口冒出尖锐的泡泡,顾知微手臂软痒,抬都抬不起来。
她们不该靠近彼此,连碰一下也不能。
顾知微猛地抽回手,斥责道:“有些坏习惯从现在开始就要改。”
“你回家过年,念念也在,你这样……她怎么看。”
乔念摩挲手指,触感鲜明,软的肌肤,妈妈的香气。
就是这么背着她相处的吗?
做的时候也要问:“念念怎么看。”
她冷笑一声,但很快垂眼,换上温和的姿态:“我会很小心。”
“不让乔念发现的。”
顾知微冷静笃定:“你的病我看是还没好,过年的事放放吧。”
乔念迎锋而上,语气平淡:“怕被发现怎么还愿意和我做这样的事?乔念也喜欢你,你和她做的时候……”
“是不是也要偷问她我怎么办?”
顾知微怒极,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你说什么混账话!”
“她和你不一样!”
乔念放下筷子:“……嗯。”
顾知微脑中闪过二十二岁的乔念,那个背着她走夜路,夏日爽利的洋甘菊,那个孩子的爱纯稚干净,和眼前这个怎么会一样。
她不想翻阅和乔念聊天记录中偶尔那个孩子强调的做来做去的字眼,上梁不正,母亲固执己见,认为乔念只是被姐姐带坏了。
一时无话,乔念垂着头,掀开锅盖,蒸汽扑面,像一场雨。
脸被蒸的湿湿的。
顾知微心烦意乱,窗外枯木上冬鸟嘶鸣,乔安看似是退烧了,会不会复起犹未可知,小的那个又不在身边,现在外面天崩地裂沸沸扬扬,死生之外,爱不爱真的是小事。
她抓起手机给乔念发消息——
【晚上情况如何,队训有没有请假?】
【不许下水了,冬泳太容易感冒。】
【回我。】
手机藏在卧室,乔念挺直身子,打眼就能看见对话框上面置顶的备注,乔念往日自己改的花里胡哨,母亲修正的干净简练,就两个字。
小宝。
姐姐的是乔安,有了名分,能被正视。
而她在母亲眼里始终还是个小孩子,总在局外,就像长期被乔安占据的副驾驶,和坐到坐不下,她已经长高,还嵌在后车厢的儿童座椅。
心口酸腾腾的,乔念已经很熟悉这种痛痒。
气氛不佳,都成闷葫芦没人愿意说话。
顾知微轰炸乔念,消息刷屏,越不回越发的起劲,她无非不想面对怀柔的乔安,越相处越心头焦虑。
人要有道德感,她结婚了,她已婚,无论是世俗或伦理上来说,她皆只应专注去爱一个人。
卧室里铃声响起,乔念动了动耳朵。
她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顾知微看她一眼,又挪开目光,并不接茬。
乔念带上门,十足厚重,不知隔音效能,她看一眼手机,是姐姐的看护来电,她捂住听筒,到手机发热,才吸两口气,应声:
“喂?”
“乔念。”——声音很熟悉,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