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逍回府时才知道，摄政王称病没上朝。

是樨香来送晚膳时提起的。说王爷早晨起来说身子不适，让林管家递了折子去，便整日没出府门。

文逍翻看完了学馆的课业反馈，正在批阅庖厨收支等杂项，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问为什么，心里却清楚——他是在避。避那些“摄政王纵容侧夫人蛊惑民心”的指责。

他不上朝堂，便也是对她的一种纵容，现在这情状，沉默的支持反倒更能叫她自由发挥。

不过奇异的是，好似他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开始就知道她会当众演讲一般。

提早回到寝屋，文逍见了宣文命的面也没有问一句话，连日累积的沉默让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哪怕是句感谢的话语都觉得涩口。

隔着半丈的距离，文逍还抱着她的账本，宣文命不知从哪里弄了根木头笛子仔细擦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天已经黑透了，主榻边灯火燃得正旺。

宣文命只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捧住那管笛不知在想什么，晚风从窗隙间漏进来，吹动他散落颈边的发丝，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而文逍坐在榻边上，手里捧的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她因疲惫而出神，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午后讲堂里的画面，那些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学生，一个，两个，三个，齐刷刷地竖立了起来。那一刻讲堂里的空气是灼热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说的话，他们全信了，并且热切地回应了。

当时的感动，现在想起来，却有些后怕。

“宣……文命。”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宣文命立刻侧过头来看她，茶褐色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也反射着笛子竖立的亮光。

“怎么了？”

文逍指尖在杯壁慢慢划了一圈。

“我想起我从前的世界，有一个做文章的人，”她说，“他在文章里写过一种……群体式的狂热。”

她顿了顿，仔细回忆那段文字：“他说……那种狂热、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而是一种情感的洪流，人一旦被卷进去，就不再是自己了。他们会为某个口号流泪，为某个象征赴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崇高的事……”

她抬起眼，看着宣文命：“可实际上，他们只是把自己的脑子暂时交给了别人。”

“想必你也听旁人说了学馆的事，我今天做演讲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是陷入了那种感动之中的。讲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我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带领他们走入一种共同的情感。所有人都很激动地认同我，好像我们是一体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下去：

“可我不清楚那是不是一种危险的狂热？”

宣文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文逍的手指收紧了些，杯壁上的凉意透进心中。

“而且，”她说话声音更低了，“我是拿你、拿摄政王的权威去压人了。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明知道他们敬的或许不是我的道理，是’摄政王’三个字。在情绪激动之下，我甚至……夸大了月修先师的经历。那些事是真的，可我把它们说得太满了，我想我是刻意在煽动什么。”

她心有惴惴地抬眼看向宣文命，青湛的眸子里盛着不安。

宣文命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将她散落在颊侧的发撩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整理她的思绪。

“那位做文章的人，”他微笑开口，声音沉稳友爱，“他文章里所描述的狂热，导致了什么？”

文逍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她想了想，说：“我想，是导致了……群体性的、拥护皇权的热血。那种热血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一个虚幻的崇高目标，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和他人。最终，那种狂热招致了自身的灭亡。”

她自己因这番梳理想明白了些，目光亮起来，看他道：“我觉得，那是反人性的。”

宣文命定定地看着她，烛光在他茶褐色的眸子如星一般。

“那么，”他说，“我想你也明白了。你描述的，是一种对于盲目的跟从。世人心中都有热血，会为了不同的事情翻涌——有人为权，有人为财，有人为道义。是否认同，是否感动，在于世人如何被教化。”

他微微前倾向她。

“文逍，你的哲馆，就是为了正确教化世人所设的。你今日所言不是煽动，而是救下这个学馆。”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

“至于为了维护哲馆的经营、而利用了他人的热血……究其根本，并不能得咎。那些人阻挠你、造谣你、编造你和异国使臣的风流韵事——他们用的就不是煽动？他们用的就不是狂热么？”

他的语气略含嘲讽。

“依我看，对付捉弄阻挠你的人，你大可不必如此善于自省，多发挥些要金子时的豪气霸道，不要轻易败下阵来才是。”

文逍怔怔地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半晌，她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被他一下挪开了。

她低头，嘴角止不住地弯起来，又抿住。

“……你说得对。”她闷闷道。

宣文命轻笑，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向自己的竹笛，文逍才注意到那并非笛子，虽然比较细，但上窄下宽，六个按孔在下方，确实是尺八一类的乐器。

“我们那边也有类似的乐器……这也是你父母留下的物事吗？”她问。

宣文命摇摇头。

“那你一定会吹咯？”

宣文命又摇摇头，垂落的黑色眼睫很是美丽：“实是不大会这竖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