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我很喜欢它的——苍凉、寂寥、悠远……的音色吧,虽然感觉很寂寞,又叫人莫名的安心。”
话题百无聊赖,文逍轻松地耸肩,靠上枕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却不是那令人不安的沉默,而是一种疗愈着共同的疲惫的无言。
文逍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靠在榻上翻了几页账本,眼前数字变得散乱、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连书册从手里滑落都没有察觉。
再醒来时,屋里很暗,灯盏昏黄的光圈刚好笼住床榻周围这一小片,而窗外已经透蓝。
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角掖得很整齐,连肩膀都被裹住了。
而宣文命,还身着素衣坐在榻尾、她的身侧。
他靠着一摞锦枕,半坐半躺地靠在榻边。墨发散在肩后,衬着雪白的里衣,黑白分明,怀中还松松抱着那管表面光亮的竹制竖笛,竹管光滑,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光泽。
文逍能感觉到他腿上的体温,隔着衣料暖洋洋地传过来。她醒着,他也醒着,两人之间发出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中游动着烛芯燃烧时的滋滋声。连心跳的震动几乎都那样明晰。
文逍的嘴张了张,想问他是否一夜未眠,想问他为何一直坐在这里,却发不出声音。
她正胡思乱想着,面前的人忽然动了。
宣文命深呼吸、起身坐直,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也许是她的错觉,他将声音放得柔和,其中带有温和的抚慰:“这管竖笛,是云胥民间用于引渡亡者的专属乐器……文逍。”
她心中颤动:“嗯。”
他眉宇舒展开:“我吹得不大熟练,但有一曲却是熟练的,你想听吗?”
“曲子叫什么?”她坐起身来,肩头微微酥麻,魂魄似在身体中晃动。
“环生一梦。”
宣文命抬起尺八,竹管倾斜,唇齿抵近吹口。
第一个音落下时,文逍的灵魂如震涌而出的泉,漫溢满怀似泣似叹的感动。
竹管深处挤压出苍凉的音色,气流摩擦着内部,像风穿过枯木的孔洞,像独行者面对旷野的叹息。主旋律绵长地蔓延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是枭叫,一声是鸦鸣,一声是日落、一声是破晓……他的手指在竹管上起落。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次抬起和落下都带着虔诚的力度。
管尾倾泻出了结束的呢喃,旋律首尾相接。
死生一线、生命如环无端。
文逍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内书房墙上那幅画——那幅出自宣文命母亲之手的、绘着宇宙星环的画,上面有首尾相接的环。
宣文命的眉头微微蹙起,秀致的指尖压下,指腹按得惨白。
最后一声被拖得很长、很长。
余音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时,屋外恰响起了辽远的晨钟。
文逍的眼睛乍然湿了。
一瞬间也好,她的灵魂仿佛得到了温柔的超度。
宣文命放下竹管,弯了唇角,手中把弄着乐器:“云胥很好,有纯粹美丽的景色和人情,音乐是纯净的,灵魂是轻盈的。”
“嗯。”文逍回味着他的笛声,说。
“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一个地方。”他的声音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云胥国的最西边,翻过最高的山脉,有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是碧蓝色的,晴天的时候,能看见雪山的倒影。湖边有牧场,有牛羊,春天野花铺满了地面,白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像缤纷的海浪一样。”
他顿了顿。
“母亲说,她幼时探望她的祖母、去过一次,一直想再去。”
“后来呢?”她轻声问。
他摇摇头:“若我是母亲的话……或许我也想,想抛下这里的一切回到云胥、回到那个没有纷纷扰扰的地方,理想、信念,一切都是纯净的,自己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没有身陷官场的丈夫、没有需要牵挂的孩子。”
宣文命陷入了设身处地的想象。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她听得出那平淡之下的事物,如同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声而湍急。
他似是接受了母亲“叛离”的那一种可能吗?
文逍不大相信:这个时代的男子,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一个中年时突然出走的女人吗?
沉默持续了片刻。
“文逍。”他突然倾身来,睁大着双眼看她。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眸子里自己的倒影。
“若我有朝一日不再是摄政王,”他捏住了她的指尖,声音很低,“你愿不愿意,和我去那样的地方看看?”
文逍僵住身体,她无声地吓了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答应下来。是生意伙伴?是侧夫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为何唐突地提到远方?
“我……”她开口,不掩慌乱地笑道,“我、的确还没见过雪山来着。”
宣文命的神色是如梦初醒,松开了她的手,他的笑容很淡,闪了闪眼睛:“那,有机会定带你瞧瞧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