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觉得这些词属于换代前的塞德里克,现在却对如今的自己产生了怀疑,他似乎终于发现,无论是之前的塞德里克,还是现在的他,似乎都无法甩掉这两个沉重的标签。
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也许,他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臣民了。
弱小的王第一次产生了自卑的念头,看着自己现在遍布伤痕的身体,绝望地想要将自己埋进土里,似乎这样就能投入神父林登的怀里。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王在臣民献上的忠诚与爱中诞生,也以这为生命的养料。
只要阿斯托利亚的臣民还在,就算他现在将自己埋进土里窒息而死,某一天也会在阿斯托利亚的神殿中新生,然后继续重复现在的悲剧——被驱逐出境。
不断的换代不光会消磨臣民们的爱意和忠诚,还会削弱王的意志与神力。
甚至还要继承前任王的痛苦。
——这是神格的传承,也是刻在灵魂上的诅咒。
荒芜的旷野中,一个麻木的身影缓慢地走过。
微弱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落着零碎的光,地上只有渴死的干草和低矮的小灌木,荆棘划破了他柔嫩的肌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荆棘上的鲜血散发出奇特的幽香,被风带向了更远的地方。沉睡的魔物抬起头,闻到了风中的香味后露出了垂涎的表情,透明的黏液从咧开的嘴角渗出。
它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美味。
塞德里克行走在空旷的荒野中,肢体动作僵硬而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永远找不到终点,也看不到希望。
他盯着脚下失去生机的枯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竭力挣扎的自己。
太阳已经西下,落日的余晖笼罩着他瘦削的身体,在前方投射出一小块的阴影。
好累。
但他不能随便倒下。
他不想换代。
活下去!
塞德里克在内心疯狂地呐喊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快要用尽了。
地上的阴影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扩大,像是日食一般突然蚕食了前方一大片土地。
太阳落得好快。
塞德里克苦中作乐地想。
不对!
他一下子僵住了。
沁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爬上他的脖颈,右手摸上阿斯特丽德送他的匕首,指尖轻微地颤抖着。
虽然他没有回头,但是他敢肯定,背后绝对站着一只虎视眈眈的魔物。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魔物。
这段时间过于顺遂的旅程成功让他卸下了防备。
他居然忘了,魔物并不是只会在夜晚出没。
越来越近了——
冷汗打湿了塞德里克的衣服,他甚至能感受到背后的呼吸声。
就是现在!
塞德里克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赌命般用匕首刺去,匕首有攻击魔法的加持,竟然误打误撞扎进魔物的胸腔里,一股恶臭的污染物从被刺的胸腔里喷涌而出。魔物受到攻击后狂性大发,挥起手臂将塞德里克扔了出去。
塞德里克被狠狠地甩在地上。
他用手撑在地上,试图支撑起负伤的身体逃跑,却感觉到一阵剧痛,刺骨的疼痛令他呼吸困难,稍有动作就头晕发昏,更别说试图从魔物的魔爪下逃走了。
塞德里克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晶莹的泪水无声地溢出眼眶,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不停逼近的魔物。
就在他放弃抵抗选择闭上眼睛接受命运的时候,魔物被利刃劈成两半,残躯缓缓倒地时脸上还挂着垂涎的贪婪。
塞德里克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是谁救了自己,却因为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记得那是一个黑发金眸,脸上有着诡异的黑色图案的男人。
无名英雄扔下一瓶恢复药剂就潇洒离开了,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塞德里克甚至都没来得及报上自己的名字。
好险,差点就要回到阿斯托利亚和布兰温重逢了——虽然那群看门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他们的相见。
劫后余生的塞德里克囫囵咽下药剂,苦味在舌尖打转久久不肯散去。他皱了皱眉头,连同这段时间的苦一起吞进腹中。
感受着身体被修复的塞德里克看着手中的空瓶,如此珍贵的修复药剂都能轻易送给他,这位无名的勇士一定是一位博爱又无私的人。
“我会找到你。”
塞德里克凝视着远方,喑哑的低语从唇齿间逃逸而出,四散在寂静的荒原里。
——神创造了我,而你拯救了我。
浅灰色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魔物残尸上,脸上闪过一丝嫌恶的神情。
他上前拔出匕首,用神力抹去上面的污染物,然后郑重地将它收进怀里。
谢谢你,阿斯特丽德。
然后永别了,阿斯托利亚。
这一刻,死里逃生的塞德里克获得了换代后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因为他知道,以前的塞德里克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