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锁得极死。
双重门闩,外扣铁链,连风都像被隔在外头。屋内冷得近乎凝水,灯影微晃,映在墙面上,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静。
静到连呼吸都有回声。
桉楠靠在墙侧,背脊贴着石壁,凉意一点点渗入骨缝。他没有动,只是侧耳听着——
墙外有极细的脚步摩擦地面的声响。
有人在换守。
不止一拨。
他闭了闭眼。
——今晚不走,明日便是查身。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在脑中落下,没有任何迟疑余地。
查身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副身体,这层皮,这些尚未完全接管的记忆……只要被细查一寸,他就会被剥开。
不是“失宠”。
是死。
而且不会是痛快的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衣袖内侧轻轻一扣,动作几乎无声。
顾长恭的局,太干净。
干净到让人不安。
三层锁,不是为了防他逃。
是为了——不让别人来。
桉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现在看来,顾长恭不是要杀他。
是要“留”。
要把他困在这里,等一个时机——亲自剖开他。
那种目光,他见过。
像看一件尚未拆封的珍品,耐心、克制,却带着不容他人染指的占有。
“……看来是个疯子。”
他低声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擦过。
也正因为如此——
这个局,一定有缝。
桉楠环顾四周,西厢没有机关。
至少——不该有。
他的指尖在墙面滑过,一寸一寸,很慢。
石砖冰冷,湿气沿着缝隙渗出,带着陈旧的霉味。
找的不是人为结构,而是旧屋的破绽。
他停在北角。
指腹轻轻一压。
——有一处松动的。
不是暗号。
是年久失修。
他眼神一瞬冷静下来。
这不是别人给他的路。
这是——唯一没被封死的地方。
顾长恭既然将他关在西厢,自然不会不知道。
是——
故意留了这一线。
让人以为有路。
再在外面等。
桉楠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是在这里等着我……”
就在这一刻——
门闩被开启又落下。
凌澈立在门前,神色冷静,像任何突发局面都无法令他失态般。这幅面容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吧——桉楠心里想着
他站在昏黄灯影里,衣襟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原来是顾大人的人。”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凌澈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桉楠慢慢开口,“那我倒想问一句。”
“为了报他的恩——”
他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就可以让无辜的人枉死吗?”
空气骤然一静。
凌澈眸光微沉,却仍未开口。
桉楠盯着他,像要把这层冷静外壳一寸寸剥开。
“朝中争权,宫里夺势,我不稀奇。”
“有人踩人,有人吃人,我也见过。”
“可那些被卷进去的宫人、驿卒、替人顶罪的百姓——”
他顿了一下。
喉间压住一丝极冷的怒意。
“他们欠了谁?”
凌澈终于开口:
“我不懂局势,只是完成命令。”
“局势?”桉楠笑了,笑意极淡。
“局势两个字,倒真好用。”
“杀错人,叫局势。”
“灭口,叫局势。”
“把活人推进火坑,也叫局势。”
他看着凌澈,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那你呢?”
“你替顾长恭做了这么久的刀——”
“每一次骗过别人,每一次把人送上绝路,每一次面不改色地演完一场戏——”
“你夜里睡得着吗?”
这句话落下时,灯芯猛地爆了一声。
凌澈手指微微一紧。
极细。
却没逃过桉楠的眼睛。
他继续逼近。
“你演得很好,我一直都信你。那你自己呢?”
桉楠声音低了下来,低得近乎叹息。
“你信现在的自己吗?”
凌澈眼神变了。
像冰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纹。
他盯着桉楠,许久才道:
“这世上只靠善念不能活命。”
桉楠笑了,“我当然知道不是,如你所想——这世道黑暗。我知道有的人拿忠义做幌子,有的人拿苍生做筹码。我知道坐在高位的人,一句话就能让底下的人死得无声无息。”
他看着凌澈,一字一句,稳得惊人。
“可我还是觉得——”
“人心里,总该有一点地方,是给自己住的。哪怕只剩一点。那也还是——人。”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凌澈没有动。
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第一次被人从影子里拖到灯下。
桉楠看着他,声音终于缓下来。
“你若真一点愧疚都没有,今夜就不会亲自来。”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狠。
因为它是真的。
凌澈沉默许久。
久到风声都灌进屋里。
然后他低声道:
“先生果然——很会说话。”
桉楠摇头。
“不是我会说。”
“是你心里本来就知道。”
凌澈看着他,眸色深得看不清。
片刻后,他忽然侧身让开一步。
露出北角那面松动的墙。
“那里能出去。”
声音依旧冷静。
却第一次,带了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桉楠没有立刻动。
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胜者姿态。
也没有怜悯。
只是平静。
“凌澈。”
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别把自己活成一把无情的刀。”
——
凌澈走后,屋内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桉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北角墙砖已被微微拨松,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潮湿夜气,像一条尚未完全打开的生路。
可他知道——
真正的死路,往往就在生路旁边等着。
凌澈既已让开,说明局势已变。
顾长恭的人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他蹲下身,指尖探入砖缝,缓缓发力。旧墙受潮多年,砖层一寸寸松开,碎灰簌簌落下,露出里头狭窄的空隙。
只够一人侧身钻出。
桉楠刚欲再拆,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紧接着,是兵刃骤然相撞的锐响。
——来了。
不是一方。
而是两方以上。
脚步声杂乱逼近,廊下灯火骤然亮起,将门缝映得一片惨白。有人厉声喝道:
“太后有令!西厢犯人即刻押出!”
声音狠厉,毫不遮掩。
桉楠眸色一沉。
太后的人,比他预料中来得更快。
门外守卫显然也是顾长恭布下的人,立刻横刀拦住:“顾大人未下令,谁也不能进!”
“滚开!”
下一瞬,刀锋破肉的声音清晰传来。
有人倒地。
鲜血顺着门槛缝隙漫进来,一线暗红,在灯下刺眼得惊人。
桉楠喉间微紧,却逼自己不去看。
这不是戏台。
这里每一滴血都是真的。
外头杀声顿起,铁链被猛地拽响,三重门锁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发颤。
太后的人显然不打算带活口。
他们要的是——在顾长恭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杀死在这里。
桉楠迅速转身,扯下外袍一角缠住手掌,再度去掰墙砖。
指节磨破了皮,血渗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
“快一点……”
他低声道。
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第一重门被撞开。
碎木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