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闯进前厅,又被另一拨人迎面拦下。兵刃交错声逼得极近,几乎就在耳边。
一道熟悉而冷静的声音穿过混乱,清晰压下全场:
“太后口谕,拿人可要有证据。”
顾长恭来了。
桉楠动作一顿。
那声音仍旧温雅,甚至不见怒意,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背脊生寒。
外头有人喝道:
“顾大人,太后令要他死!”
短暂沉寂后,顾长恭淡淡开口:
“是何人,空口白话竟敢在我这里动刀,来人,给我全部拿下。”
四下像被这一句压得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惨烈的厮杀。
顾长恭的人终于全面出手,刀势狠绝,明显不再留情。方才还占上风的太后死士被逼得节节后退,走廊里惨叫连连。
桉楠闭了闭眼。
他知道顾长恭不是救他。
只是——
不许别人先碰。
门锁再响,第二重门已被打开。
顾长恭显然是要亲自进来。
桉楠咬紧牙关,将最后一块砖猛地抽出,墙洞终于扩大到可容肩背通过。他刚俯身探入,门外忽又传来另一阵截然不同的动静。
没有呼喝。
没有废话。
只有极快、极准的倒地声。
像一群沉默的影子,直接切进战局。
顾长恭语气第一次冷了下来:
“你来得倒快。”
另一道声音随即响起,低沉平稳,却压着寒意。
“顾大人扣人扣得太久了。”
桉楠指尖骤然一紧。
——沈珩。
他竟找来了。
门外杀势瞬间再变。
顾长恭的人本在压制太后死士,此刻又被第三拨人从侧面切开阵线。走廊狭窄,三方挤杀成一团,鲜血泼上墙面,灯盏被撞翻两盏,火星滚落满地。
桉楠从洞口回望一眼。
透过砖缝,他只看见两道模糊身影隔着混战对峙。
一个衣袍端整,眉眼沉静。
一个立于火影之后,气势冷峻如刃。
谁也没先动。
却比满地刀光更可怕。
顾长恭轻轻一笑:
“王爷深夜亲临,是担心臣办事不周?”
沈珩看着那扇门,声音冷得像覆雪的铁。
“不如请顾大人解释一下,为何要抓着本王的人不放呢。”
桉楠心头猛地一震。
不是感动,是烦躁。
到了这一步,他们口中的“人”,仍像物件。
门内门外,谁都想要。
谁都不问他愿不愿意。
顾长恭似乎也笑了。
“王爷的人?臣倒不知,他何时成了王爷的人。”
这句话落下,空气骤然绷紧。
下一瞬——
轰然巨响!
第三重门被人一掌震开,门板碎裂飞入屋中。
桉楠来不及再看,立刻侧身钻进墙洞。
碎砖刮破肩背,狭窄得几乎令人窒息。他咬牙忍住,硬生生从旧墙夹层里挤了出去,重重跌进外侧暗沟。
污水冰冷,腥气扑面。
他整个人陷进半尺深的泥水里,疼得眼前发黑。
屋内同时传来两道声音。
顾长恭:“拦住他!”
沈珩:“找人!”
桉楠撑着湿滑石壁,狼狈爬起,唇边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终于。
第一次不是谁放他走。
是他自己走。
他拖着发麻的腿,一步踏进夜色深处。
身后火光骤盛,整座西厢彻底乱了。
——
暗沟尽头,是江岸。
桉楠几乎是摔出去的。
脚下最后一段石阶长满青苔,他踩空半步,整个人重重撞在岸边湿石上,掌心顿时擦出血痕。疼意顺着手臂窜上来,叫人眼前发白。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身后仍有追兵。
风裹着雾,自江面扑来,湿冷得像刀子,一寸寸刮进骨头缝里。远处驿码灯火被吹得摇晃,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熄灭。
整片江岸都被夜雾吞着。
看不清路。
也看不清人。
这反倒是好事。
桉楠扶着石壁站稳,左脚刚一落地,踝骨便传来一阵钻心刺痛——方才从墙洞跌落时扭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边已隐隐渗血。
“……真狼狈。”
他低声自嘲一句,嗓音沙哑。
前世在镜头前,再狼狈也能补妆重来。如今这一身伤,却没有第二条命给他试错。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
有人追到暗沟口了。
桉楠不再停留,拖着伤腿沿江岸往南侧疾走。石壁湿滑,他只能一手撑壁,一手稳住身体,脚步踉跄却极快。
风忽然大了。
“啪”的一声。
最近的一盏驿灯被吹灭。
黑暗猛地压下来。
桉楠下意识回头。
隔着浓雾,他看见行署方向火光骤起,整片屋脊被映得通红,像黑夜里烧开的伤口。喊杀声被风送来,又被雾吞没,只剩断断续续的回响。
顾长恭、沈珩、太后的人——
全在那团火里。
而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局外,看清了一件事。
不是他主动卷入他们。
是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三方冲突之中。
他若留在任何一方,或早或晚——都将会被溺死在那漩涡里。
桉楠沉默片刻,抬手解下腰间玉佩。
那玉是沈珩曾随手赏下的,温润无瑕,人人都认得。
还有束带上的银饰、袖口细金线、象征曾经身份的暗纹。
这些东西曾替他挡过刀,也曾把他钉在笼中。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然后扬手——
全部坠入江中。
“扑通,扑通”几声,很轻。
像某段命运被翻黑的江水吞没。
“从今以后——”
他喘着气,低声道。
“谁的人,都不是。”
风从空荡荡的衣襟灌进去,冷得彻骨。
他转身欲走,前方雾里却忽然亮起几点幽微火光。
不是灯。
是火折子。
三、四道人影无声无息从江岸石堆后站起,动作整齐得不像临时追兵。
来得太快,也太稳。
桉楠脚步一顿。
这些人既不是太后死士,也不是顾长恭手下,更不像沈珩的暗卫。
他们身上没有官制痕迹,沉默得近乎诡异。
为首之人抬手,扔来一枚薄薄木符。
木符落在桉楠脚边,翻了个面。
上头刻着两个字——
半盏。
桉楠瞳孔骤缩。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尖锐、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脑海深处忽然掠过破碎片段——
昏灯,纸页,少年清瘦的侧影,有人低声念过一句话。
可他来不及抓住。
那些记忆便又沉了下去。
为首之人仍未开口,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桉楠心头一沉。
不能再与任何一方有牵扯了!
他后退一步,身后已是江崖。
再退,就是水。
这次,桉楠没有再犹豫。
转身跃下江岸。
下一瞬——
冰冷江水轰然吞没全身。
寒意像无数针,瞬间扎透皮肉,连呼吸都被夺走。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水流沉闷的轰鸣。
桉楠本能地挣了一下,身体却在下一刻自己动了。
像某种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骤然苏醒。
闭气。
沉肩。
顺流斜潜。
双腿发力时避开旋涡,手臂贴水而行,尽量不激起浪花。
动作自然得仿佛练过千百遍。
桉楠自己都怔了一瞬。
——这是原主身体留下的本能。
江面上有人影攒动,有人点灯搜寻,火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片。
他却已借着暗流,被卷向更远的下游。
肺腑渐渐灼痛。
意识也开始发沉。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时,恍惚间听见岸上传来一道声音。
穿透风声、水声与混乱的人喊,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与急切——
“桉楠——!”
不是沈珩。
不是顾长恭。
那声音他认得。
桉楠在半昏迷中微微睁眼,只看见岸边一道疾奔而来的模糊身影。
紧接着,又是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桉楠——你就这么不信我?!”
是谢惊蛰。
桉楠想笑,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下一瞬,人已被江流彻底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