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半片旧瓦,瓦片洗净后权作食盘,上头放着掰碎烤软的干饼,另外一手抓着一只缺口陶盏,盛着水。他把瓦片与陶盏放到桌上,随口道:
“寒汀旧渡。景昭当年留过一处落脚地,知道的人不多。”
桉楠眸光微动,却没接话。
谢惊蛰看着他:“怎么,听见名字就不高兴了?”
“我该高兴?”
桉楠声音发哑,“你带我进归铃的地方,是想救我,还是想把我重新放回局里?”
谢惊蛰唇边那点笑意淡了。
“纠正一下。是我,把你从江里捞回来,捡回你一条命。至于放哪儿养着,是我的事。”
桉楠掀被便要下榻。
谢惊蛰脸色一沉,三步过去按住他肩膀。
“你做什么?!”
“出去。”
“你现在出去,走不到渡口就得倒下。”
“那也比留在这里强。”
两人四目相对,屋里空气陡然绷紧。
谢惊蛰盯着他片刻,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极淡。
“留在这儿怎么了?屋会吃人,还是我会害你?”
桉楠神色不动,只将那只压在肩上的手一点点拂开。
“都会。”
这两个字落得极轻,却像刀锋擦骨。
谢惊蛰面上的那丁点笑意也顿时没了。
“你再说一遍。”
桉楠靠坐回榻边,呼吸因疼痛有些急促,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淡。
“从我醒来那天起,有人拿我试探朝局,有人拿我牵制旧臣,有人拿我做诱饵,也有人拿我赌忠心。”
“你问我为何连这里都不愿留?”
他抬眼看向谢惊蛰,眸底清醒得惊人。
“因为我受够了。”
屋外风过残桥,木桩轻轻撞响。
谢惊蛰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明白这句话。
不是针对谁。
是所有人。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发沉。
“那我拼命把你从江里捞出来,算什么?”
桉楠沉默片刻,低声道:
“算情分。”
“可情分若也要我拿命去还,就还是账。”
谢惊蛰指节骤然收紧。
“桉楠,你说话是真会伤人。”
“我若不会,早死了。”
谢惊蛰被噎得一滞,眼底火气却越压越沉。他转身端起吃食,走回来往塌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吃东西。”
“没胃口。”
“你现在还有挑的余地?”
桉楠看也不看:“没有。但我也不想再欠。”
谢惊蛰这回真被气笑了。
“行。那你把昨夜的账也一并算算。”
他俯下身,逼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江里捞你一次,背你回来一次,给你处理伤口一次,守了你一夜一次。”
“还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耳根极浅地红了一瞬,又被火光掩去。
桉楠眯了眯眼。
“还有什么?”
谢惊蛰直起身,面无表情。
“没什么。你命很贵,懒得细数。”
桉楠盯着他片刻,忽然像想起什么,抬手碰了碰自己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一点苦味。
谢惊蛰心头一跳,立刻别开脸去。
“少乱想。”他冷声道,“药是我想办法喂进去的,仅此而已。”
屋里安静了一瞬。
桉楠看着他,忽然笑了。让那笑意很淡,却比平日锋利更动人。
“谢惊蛰。”
“嗯……?”
“你耳朵红了。”
“……你看错了。”
谢惊蛰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你跳江那一刻,我以为你是真想甩开所有人。”
桉楠望着窗外灰白水雾,许久才开口。
声音沙哑,却平稳。
“我跳进江里那一刻,不是在躲……你。”
谢惊蛰背影微僵。
桉楠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因失血而苍白的纹路,一字一句道:
“我是怕再晚一步——”
“我连自己是谁,都做不了主。”
屋外潮声漫长,像许多年前的旧水又重新涨上岸来。
谢惊蛰站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
——
桉楠披着谢惊蛰那件外袍,靠坐榻边,面色仍白,眼神却已恢复惯常清明。
谢惊蛰蹲在门口削木枝,像是懒得看他,实则余光一刻没离开。
外头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谢惊蛰神色一凛,起身开门。
进来的是个灰衣汉子,鞋底尽是泥,肩头还沾着江边湿苇叶,一进门便先抱拳低声道:
“谢头儿。”
谢惊蛰皱眉:“说。”
那人压低声音道:
“水路全封了。顾长恭的人拿了巡河令牌,沿江设卡,凡往南的船一只只搜。”
“北岸呢?”
“北岸也有人,是摄政王府亲卫的路数。听说顾长恭借追查刺客之名大肆封河,摄政王索性不再避讳,直接调府卫南下接管搜捕。”
谢惊蛰眸色一沉。
沈珩竟亮了明牌。
先前那人以“晏子珩”的模样同行数日,温润守礼,进退有度,连呼吸与眼神都寻不出半分旧日锋芒。若那真是失忆,未免巧得过分;若不是——
那便是自始至终都在演。
一路同行,丝毫不露破绽,连他都险些信了。
谢惊蛰指节微紧,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此人心机之深,已近可怖。
灰衣汉子又道:
“还有一拨更麻烦的,藏着不露面。弟兄跟了半日,只认出他们腰牌暗纹,是清晖宫的人。”
太后的人。
三方齐至。
寒汀已不是藏身处,而是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