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到像送命。
可偏偏——最合理。
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低声问:
“那……怎么走?”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那句“怎么走”,不是问谢惊蛰。
而是在问桉楠。
谢惊蛰站在后方树影里,听见这句话时,眸光轻轻动了一下。
他却没开口。
只是抱臂倚着树,看着前方那道身影。
桉楠似乎也怔了片刻。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人已经开始等他发令。
不再只是“认主”。
而是真的开始习惯服从。
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深夜寒意。桉楠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轻装。”
“弃掉多余水袋与火油,只留干粮。”
“前后分两队,别并行。脚印太重容易被看出来。”
他说这些时,语气已经比从前平静许多。
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边判断,一边还要强撑镇定。
归铃旧部很快应声散开。
有人整理行囊,有人去断后,有人主动检查山石与绳索。动作虽急,却不再混乱。
而这一切里,谢惊蛰始终没有插手。
直到有人发现右侧断路有半截山岩松动,若踩错位置,很可能整片塌下去。
几个人脸色微变。
桉楠正要过去,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别动。”
声音很低。
下一瞬,谢惊蛰已经先一步踩上断石。
他动作极轻,借着树根与山壁试了几次受力,随后才半蹲下来,用短刀一点点撬开碎石。
石块滚落断崖,很久都没听见回音。
有人后背发凉。
谢惊蛰却像没看见,只低头重新固定绳点,语气懒懒的:
“现在能走了。”
他说完,回头看了桉楠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只是顺手补了个漏洞。
没有邀功,也没有越权。
可桉楠却忽然怔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路。
而是在想:谢惊蛰还在不在后面。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
自然得连他自己都迟了一瞬,才意识到不对。
夜风穿过林间。
谢惊蛰已经重新退回队伍最后,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桉楠却忽然觉得,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好像第一次,稍微松了一点。
像终于有人,会替他看身后了。
——
顾长恭回京时,天已经快亮了。马车穿过长街,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声响。寒汀那场火像还烧在眼前,连衣袖都残留着淡淡焦味。车厢里很安静,直到随行暗卫低声开口:“大人,太后那边已经开始查归铃旧部了。”
顾长恭闭着眼,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怕了。”
暗卫低头不语。顾长恭缓缓睁眼,眸色却冷得惊人。昨夜寒汀那场局之后,他终于彻底意识到——自己与太后,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太后想要的是“灭口”,无论桉楠是真是假,无论景昭旧部是否还在,她都只想尽快斩断所有后患。可自己不一样。他想要的是“人”。活着的人。能被握在手里、留在身边、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人。而只要太后还在局中,他就永远做不到。因为太后不会允许桉楠活着脱离掌控,也不会允许自己脱离她的掌控。
马车缓缓停下。顾长恭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抬手掀开一点帘角,看向宫城方向。晨雾压着朱墙,天色阴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后第一次牵着他的手,将他带进那座深宫时,也曾温声告诉他:“你要听话。”“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活。”
这些年,他确实一直很“听话”。替她稳朝局,替她压旧党,替她与沈珩周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身份、喜怒,都被牢牢困在“太后之子”这个位置里。可直到寒汀这一夜,他才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近乎清醒的念头——太后不是自己的依靠,而是挡在自己面前最大的局主。
车帘缓缓落下。顾长恭低声道:“先别动桉楠。”暗卫一怔。顾长恭却淡淡闭上眼:“该先退的人,不是他。”而是太后。
与此同时,清晖宫内灯火彻夜未熄。太后坐在高座之上,指尖慢慢拨着佛珠。殿内跪着数名暗卫,无人敢抬头。“寒汀一夜,折了多少人?”“回娘娘,十三。”太后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沉默很久,忽然淡淡问:“顾长恭的人呢?”下方停顿片刻,才低声回道:“……先一步撤了。”
佛珠忽然停住。殿内瞬间静得可怕。太后缓缓抬起眼,那双眼已经不复平日慈和,只剩沉沉冷意:“他撤得倒快。”
没人敢接话。太后却已经慢慢意识到什么。顾长恭开始不受控了。从前的顾长恭再怎么有手段,本质上仍会替她收尾、替她善后。可这一次,他居然会为了一个桉楠,提前撤局,甚至不惜让自己的人暴露在寒汀。
太后闭了闭眼。比起顾长恭,她真正忌惮的,却是另一件事——景昭旧部。她原以为景昭死后,那批人早该散尽了,可寒汀这一局,却明显不是临时逃亡能做出来的。有人在背后调度,有人仍在替景昭做事,甚至——有人已经开始重新聚拢旧部。
想到这里,太后终于缓缓开口:“彻查归铃残部。”“所有旧档重新翻出。”“凡与景昭旧年往来过的人,一个都别漏。”她顿了一下,眸色更沉:“还有顾长恭。”“盯紧他。”
殿中暗卫齐齐应声。风吹动佛前长幡,烛火摇晃不定。太后望着那点火光,神情却越来越冷。她忽然意识到——寒汀之后,真正失控的,已经不是桉楠,而是人心。
而此时,摄政王府内依旧灯火未熄。寒汀送回来的密报散落案前,烛火将纸页边缘映得微微发红。影十一早已退下,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更漏声一下一下敲进深夜。
沈珩独自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顾长恭,你敢利用。”
“太后,你敢算计。”
他说到这里,终于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唯独对我——”
烛火轻轻一晃。
他眼底最后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终于淡了下去。
“你连路都不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