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时,山道上的雾最重。连夜奔行的人马终于在半山一处废弃茶寮前停下,马鼻喷着白气,众人衣摆尽湿,连呼吸里都带着寒意。
寒汀那一夜像一场尚未醒透的恶梦。火,追兵,刀光,血。一路逃出来的人都没真正缓过来。归铃的人分散在外围警戒,轮值换岗时,脚步都压得极轻。
谢惊蛰在周遭确认了一遍后走来,肩上还带着晨露,顺手把一只水囊扔过去。“喝点。”
桉楠接住,指尖冰凉。他一夜没怎么睡,眼底疲色很重,却仍坐在茶寮角落那张缺了腿的旧木案前,看着铺开的地图。
谢惊蛰扫了一眼,嗤道:“你再盯,也盯不出第二条路。”
桉楠拧开水囊,低头喝了一口,冷水顺着喉咙下去,人总算清醒了几分。“未必。”
谢惊蛰挑眉。
桉楠抬眼,声音有些哑:“顾长恭既然敢在寒汀收网,就说明北路已经不安全。西边山线补给太差,东边水路太显眼,剩下能走的——”他手指轻轻点在地图南侧。
谢惊蛰神色微动。
就在这时,一名归铃旧部急促走来,低声道:“京里的消息到了。”
茶寮里瞬间静了一瞬。
谢惊蛰接过密报,拆开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桉楠抬眸:“怎么了?”
谢惊蛰沉默片刻,把纸递过去。“沈珩回宫了。”
桉楠指尖微顿。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顾长恭暂退,禁军易主,摄政王重掌中枢。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纸页发颤。
桉楠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说话。
谢惊蛰盯着他的神情,故意道:“怎么,舍不得?”
桉楠抬眸:“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谢惊蛰啧了一声:“现在还有心思挤兑我,看来精神不错。”
桉楠却没接这句,只低声道:“比我想得快。”
谢惊蛰眯了眯眼:“你觉得他早有准备?”
“顾长恭不会轻易放手。沈珩能这么快翻盘,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真正把自己放进死局。”
谢惊蛰抱臂靠着门框,冷笑一声:“我就说,那位殿下哪有这么容易死。失忆的时候倒装得像个人,恢复了照样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疯子。”
桉楠没说话。
寒汀这一局,顾长恭亮了牌,沈珩也不再遮掩。看到这个结果时,他一点都不意外。
谢惊蛰忽然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桉楠垂眸,把密报慢慢折起。“想他现在会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清人,夺权,顺手把所有看不顺眼的脑袋砍一遍。”
“不会。”
谢惊蛰一顿:“这么确定?”
桉楠声音很轻:“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死人,是秩序。”
谢惊蛰看了他半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还真了解他。”
桉楠抬眼:“你吃醋?”
谢惊蛰被噎了一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挑起的话茬子,竟一时无言以对:“……”
那点微妙的气氛被桉楠刚才那句话砸得七零八落。
转而,谢惊蛰气笑了:“我疯了么?”
桉楠唇角终于动了动,眼里的疲色却没散。
谢惊蛰盯着他片刻,到底收了玩笑神色,低声道:“接下来呢?继续逃?”
这话一落,茶寮里安静下来。
桉楠低头看着地图,指腹缓缓压住那片南境轮廓。
继续逃。
这一路,他一直都在做这件事。
从宫里,到废屋,到山路,到寒汀。
躲沈珩,躲顾长恭,躲朝堂,躲所有扑面而来的局。
可现在,他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躲,那些人也不会真的放过你。
谢惊蛰没催,只安静等着。
半晌,桉楠低声道:“以前我总想着离这些人远一点。”
“离沈珩远一点,离顾长恭远一点,离太后远一点,离所有局远一点。”
“可后来发现——这些局,不是你退,它们就会放过你。”
谢惊蛰看着他,神色慢慢沉下来。
桉楠抬起头,眼底安静得惊人。“景昭把棋摆到这一步,从来不是为了让我躲着。”
空气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
景昭。
这个名字到如今,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死人留下的影子。
而是一条真正开始显形的线。
桉楠声音低下来:“既然他留了条路给我,那我总得去看看,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谢惊蛰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这才像样。”
桉楠抬眼:“什么?”
“像我认识的那个新主子。”谢惊蛰靠近一步,声音懒洋洋的,眼底却很亮,“会把人气得牙痒,又偏偏拿你没办法。”
桉楠失笑。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另一名归铃旧部进来,低声道:“附近有发现搜索的人的踪迹。”
谢惊蛰皱眉:“哪边?”
“北侧。”
谢惊蛰冷笑:“追得真快。”
桉楠却低头重新看向地图。
北路封死,东路显眼,西路难走。
南边。
几乎成了唯一答案。
谢惊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你真想往南?”
桉楠嗯了一声。
“南边有什么?”
桉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知道。”
谢惊蛰一怔。
桉楠指尖轻轻压在地图某处。“但景昭留下的线,在那边。”
谢惊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行。”
“反正跟着你,命从来没值钱过。”
“现在后悔?”
“晚了。”
外头天色终于亮了一些,浓雾却还没散。归铃的人开始收拾行装,压低声音传递命令,马蹄轻轻刨着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桉楠起身时,腿上一阵酸麻,险些踉跄了一下。
谢惊蛰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语气很欠:“逞强?”
桉楠站稳,把人推开:“总惦记着调侃我。”
谢惊蛰笑出声。
桉楠却在下一瞬,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
风很冷,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上马。
与此同时,京城。
承明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一道奏折被合上,沈珩靠在龙案后,神情淡淡。
影十一立在阶下:“顾长恭的人,已清掉三成。”
沈珩嗯了一声:“归铃呢?”
“南下方向有踪迹。”
短暂沉默后,沈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影十一抬头。
“他终于开始行动了。”
影十一没立刻明白,“殿下指的是……?”